第53章 荒地之爭
刘老三蹲在田埂上,把最后一垄地翻完,才直起腰来。十二年了。这片荒山脚下的坡地,他整整开了十二年。第一年只能刨出一小块,种了点芋头和蕎麦,收成还不够填饱肚子。第二年又往外扩了一截,第三年再扩一截。年復一年,从最初的两亩,慢慢变成了现在的十二亩三分。
每一锄头都是他自己刨的。石头要一块块捡出来,草根要一根根刨乾净,土要一锹一锹翻鬆。他手上磨出的茧子厚得像层壳,指甲缝里的泥永远洗不净。他媳妇总说他身上一股土腥味,洗都洗不掉。他不恼,反倒觉得踏实——土里刨食的人,身上就该有土腥味。
他把锄头扛在肩上,沿著田埂往回走。走到地头那棵歪脖子树下,他蹲下来,从树根旁的土洞里掏出一只破陶罐。
罐子不大,是当年逃荒路上捡的,口沿磕掉了一块,用麻绳箍著。他把罐子倒过来,往手心里磕了磕,几粒穀子滚出来。瘪的,乾巴巴的,顏色发暗,放嘴里咬都咬不动。
这是他开荒种出来的穀子。那年他试种了几垄,雨水不好,只收了这么一小把。他捨不得吃,留了这几粒做念想。后来每年收成好了,新穀子进了仓,这几粒旧穀子他也没扔,一直藏在陶罐里,埋在树根底下。
他把穀子倒回罐子,塞好罐口的破布,重新埋进树根旁的土洞里,拿石头压住。这是他每天收工前的习惯——看看罐子在不在,摸摸那几粒穀子还在不在。不是怕人偷,是怕自己忘了。忘了他这十二亩三分地是怎么来的,忘了逃荒那年差点饿死在路上的滋味。
他扛起锄头往家走。村子在山脚下,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都是这些年陆续从外地逃荒来的。有河南的,有山东的,有安徽的,操著不同的口音,住著差不多的茅草房。没人有地契,也没人问他们要地契。这片山脚是沈家不要的荒地,种了也白种,收了也白收。沈家从来没管过他们,他们也从来没觉得这地是自己的。
村里没有里正,没有保甲,连个正经的村名都没有。外头人管这儿叫“山脚底下”,县里的册子上根本没这个地方。十几户人家,谁家有个什么事,都来找刘老三商量。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官面身份,是因为他开荒最早、地最多,人也公道,日子久了,大伙儿都认他这个“话事人”。
直到上个月,这平静被打破了。
上个月,村里来了个生人,穿著绸缎衣裳,骑著匹骡子,后面跟著两个家丁。那人站在村口,把整个村子打量了一遍,然后去了最东头的李老八家。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又去了王寡妇家,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
后来刘老三才知道,那是沈家的管家。沈家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地主,县城里有当铺、有粮行、有绸缎庄,乡下有上千顷地。这片山脚,沈家从来不要的荒地,现在忽然成了沈家眼里的肉。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沈家的人来了,准没好事。
过了几天,沈家管家又来了。
这回不是三个人来的,后面跟著七八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腰里別著棍棒。管家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让家丁把村里的人全都叫出来。
刘老三扛著锄头从地里赶回来的时候,村口已经站了二十来號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刚从灶台前跑出来,围裙还没解;有的怀里还抱著孩子,孩子在哭,大人不敢吭声。管家站在槐树下的石碾子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都到齐了?”管家扫了一眼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派头,“我说几件事。头一件,你们听说了吧?朝廷要来人清丈田亩,重新造册。这方圆百里的地,哪块是谁种的,要一笔一笔写清楚。”
没人说话。
“第二件,”管家继续说,“这片山脚,是我们沈家的地。老辈人传下来的,有地契为凭。你们在这儿住了这些年,沈家没跟你们计较,是沈家仁义。但清丈一来,朝廷要造册,沈家不能让祖上传下来的地,在册子上变成无主的荒地。到时候有人来问,你们就说,这地是沈家的,你们是租沈家的地种的。记住了没有?”
还是没人说话。
管家从石碾子上跳下来,走到最近的一个老汉面前。那老汉姓陈,山东来的,在村里住了七八年。管家盯著他:“听见了没有?”
陈老汉低著头,声音发颤:“听、听见了。”
管家又走到下一个面前,是个妇人,怀里抱著孩子。那妇人往后缩了缩,小声说:“听见了。”
管家一个一个问过去,问到刘老三的时候,停下来。
刘老三没低头。他站在人群里,握著锄头的手紧了紧。
“听见了没有?”管家问。
“听见了。”刘老三说。
管家点点头,正要走开,刘老三又开口了。
“但这不是沈家的地。”
人群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著他。管家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阴沉。
“你说什么?”
“我说,”刘老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这不是沈家的地。这是荒地。我来的时候,草比人高,石头满坡,那时候沈家也没来人说这地是他们的。是我一锄头一锄头开的,种了十二年,才变成现在这样。”
管家盯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叫什么?”
“刘老三。”
“刘老三,”管家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一个名字,“你知不知道,沈家在这方圆百里,是什么人家?”
“不知道。”刘老三说,“我只知道,这地是我开的。沈家以前也没人来提过这地的事,现在朝廷来清丈了,就说是他们的。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管家没有发火。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石碾子旁边,对著所有人说:“朝廷清丈的事,刚才说的,你们都记住了。谁要是乱说话——”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人群,“沈家能让你们在这儿住,也能让你们在这儿待不下去。你们要是不配合,沈家就把地收回去,到时候你们连种都没得种。”
说完,他带著家丁走了。
人群慢慢散开。陈老汉走到刘老三身边,小声说:“老三,你糊涂啊。沈家不是要收租,是要占住这片地。你不说,他们就把你赶走。地是谁的不重要,能种就行。得罪了沈家,连种都没得种。”
刘老三没说话。
陈老汉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也走了。
刘老三扛著锄头往回走。走到自家门口,他媳妇迎出来,脸色发白:“我听说了。你得罪了沈家的人?”
“我没得罪谁。”刘老三把锄头靠在墙根,“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他媳妇急了,“实话能当饭吃?沈家要的是这片地,你说不是他们的,他们能饶了你?你没听管家说吗?不配合就把地收回去,到时候咱们连种都没得种!”
刘老三没接话,进屋坐在炕沿上。他媳妇跟进来,站在门口,眼眶红了:“咱们在这儿种了十二年,好不容易有了这点地。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一个人怎么活?”
“不会有事。”刘老三说,“朝廷要来人清丈,到时候我跟朝廷的人说。”
“朝廷的人?”他媳妇的声音更急了,“朝廷的人能信你?沈家在县里有人,在府里也有人。你一个种地的,跟人家斗?管家说了,他们有地契!”
刘老三抬起头:“你见过沈家的地契?”
他媳妇愣了一下。
“我也没见过。”刘老三说,“但我知道,这地是我开的。沈家要真有地契,早十几年就该拿出来了,用得著等到今天?”
他媳妇不说话了,只是站在原地,满心的焦虑与不安,看著刘老三沉默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却也知道丈夫的性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刘老三躺在炕上,盯著黑漆漆的屋顶,耳边是媳妇压抑的抽泣声,他闭著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朝廷的人来了,会信谁?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光被云层遮住,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平静,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的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