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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清丈之议

    张居正的《清丈田亩疏》递上来的时候,朱载坖正在边看书边品养生茶。
    他放下茶盏,把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清丈天下田亩,重新造册,按亩徵税。先从南直隶、浙江、福建开始,派御史分赴各省督责。后面附了一份名单,十三个人,名字、籍贯、履歷,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奏疏放在案上,没有立刻批。
    “冯保。”
    冯保凑过来。
    “张师傅这份摺子,內阁议过没有?”
    “回陛下,张阁老在內阁宣读过。吕阁老没说话,张阁老——张四维张阁老,也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不同意,但不好明著反对。
    朱载坖点点头。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让换。
    清丈田亩这四个字在明朝官场上,比考成法还招人恨。考成法得罪的是懒官庸官,清丈得罪的是有田有地的豪强士绅。而这些人,正是朝堂上说话最响的那批人。
    “传旨,明日早朝,议这事。”
    冯保应了,退出去。
    ---
    第二天的早朝,朱载坖坐在奉天殿御座上,看著下面的人。
    张居正站在班列中,手里捧著奏疏。礼部尚书马自强站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严肃。户部尚书刘体乾低著头,兵部尚书霍冀闭著眼睛——他年纪大了,站著都能打盹。其余官员各怀心思,有的盯著地面,有的偷眼看张居正,有的在等好戏开场。
    鸿臚寺官唱喝已毕,张居正出班。
    “臣有本奏。”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把《清丈田亩疏》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天下隱田或达百万顷”时,殿內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念完之后,他把奏疏捧过头顶。
    朱载坖没急著说话。他看了一眼殿內的反应——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微微点头。点头的那几个他认得,户部和兵部的,天天跟帐目打交道,知道底细。
    “眾卿以为如何?”
    话音一落,马自强出班了。
    “陛下,臣以为清丈之事,不可轻行。”
    朱载坖看著他:“马部堂请讲。”
    马自强是礼部尚书,管的是祭祀、礼仪、科举,跟田亩八竿子打不著。他站出来反对,显然不是代表自己。
    朱载坖心里清楚,马自强背后站著的是谁——江南的士绅,湖广的豪强,所有手里攥著大把田地不想交税的人。马自强只是他们的嘴。
    “臣並非反对清丈本身,”马自强的措辞很小心,“臣是担心,清丈过急,恐激民变。”
    “激民变?”朱载坖问,“清丈田亩,激谁的民变?”
    马自强顿了顿:“陛下,天下田亩,多在世家大族之手。这些人,是朝廷的根基。若因清丈而失了他们的心,恐怕……”
    “恐怕什么?”
    马自强没有说完。
    张居正开口了:“马部堂,我这里有一份数据。嘉靖四十五年,天下田亩在册四百一十二万顷。隆庆元年,四百一十万顷。两年之间,减少两万顷。是地没了,还是人藏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展开。殿內的人看不见上面写了什么,但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再往前推。洪武二十六年,天下田亩八百五十万顷。一百九十年间,少了四百多万顷。大明的国土没有变小,人口还在增加,田亩数却少了一半。这四百万顷地,长腿跑了?”
    马自强脸色变了:“张阁老,洪武年间的数据,与今不同——”
    “哪里不同?”张居正追问,“是尺子不同,还是帐本不同?”
    马自强不说话了。
    张居正没有停:“再给马部堂看一份数据。隆庆元年至八年,九边军餉拖欠累计二百四十万两。为何拖欠?因为赋税收不上来。为何收不上来?因为田亩在册数越来越少,而实际耕种的土地並没有减少。这多出来的地,去了哪里?”
    他把文书举起来,让殿內的人都能看见那个方向。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字,但那厚厚一摞纸,足以让人知道他不是空口说白话。
    “百年积弊,不革则国本空悬。臣说的国本,不是世家大族,是大明的江山、大明的百姓。”
    殿內安静了。
    朱载坖等了片刻,见没人再说话,提起硃笔,在面前的奏疏上批:
    “清丈需细,不得扰民。准。”
    冯保接过奏疏,高声宣读了硃批。
    殿內又是一阵嗡嗡声。有人鬆了一口气,有人脸色更难看了,有人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马自强退回班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终究没有再开口。
    朱载坖没再看他们,站起来,转身走了。
    ---
    当天下午,內阁值房里,张居正把十三名御史的名单摆在案上。
    他一个个看过去。这些人是他在吏部和都察院翻了三天的档案,才从上百个御史里挑出来的。標准只有一个:敢干事,不怕得罪人。
    名单上第一个是刘显,湖广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在福建当了一年巡按,弹劾过两个布政使。他在刘显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备註写:“敢言敢行。”
    第二个是周世选,北直隶人,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在吏部考功司干了六年,去年才调都察院。他在周世选的名字旁边顿了顿,没有立刻画圈。
    这个人的父亲是嘉靖朝的老臣,因为弹劾严嵩被贬,死在贬所。周世选在吏部六年,考评全优,但他跟高拱走得近——高拱在的时候,周世选是他的人。
    张居正盯著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提起笔,在周世选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备註写:“熟諳吏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一一看过去,有的画圈,有的划掉。划掉的原因不是出身,是考评里有“畏事”“圆滑”“善钻营”之类的字眼。
    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无人可用,寧用有瑕之玉。”
    写完之后,他把名单折好,放进袖子里。
    ---
    七日后,清丈御史出京。
    原定十三人,有两个在最后关头打了退堂鼓。一个称病,一个说是老母病重需要侍奉。张居正没有强留,把他们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补了两个年轻御史上去。
    朱载坖没去送。他站在乾清宫的窗前,远远看著午门的方向。看不见人,但他知道那些人今天走。
    冯保在旁边伺候著,小声说:“陛下,张阁老亲自送到正阳门外,站成一排,张阁老挨个敬了杯酒。”
    朱载坖没说话。
    窗外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他想起考成法刚推行的时候,也是秋天,也是这么个天气。那时候也有御史出京,也有官员反对,也有人等著看笑话。后来考成法立住了。
    这次呢?
    俗话说得好,山雨欲来风满楼。他这个皇帝能做的就是稳住,让该发生的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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