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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他是天子?

    甄宓在皇庄醒来之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她躺在陌生的屋子里,盯著木头搭的房顶,迷糊了好一会,才逐渐回想起昨夜发生之事。
    贼寇劫亲,突生变故,还有那个举刀嚇她的少年將她抱於马上。
    还有那少年递给她的那件罩服。
    她翻身下了床榻,发现罩服还盖在她的身上。
    罩服洗得挺乾净的,腋下还有一块补丁,针脚密密麻麻,不像是男人能绣出来的。
    她盯著罩服看了半晌,脑海中很乱。
    这时候,就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甄宓一个激灵,急忙坐起身,理了理自己的头髮。
    “姑娘,能进来吗?”
    “进。”
    话音落时,就见一个年轻的黑山军士卒,端著一碗水粥走进来,他把粥放在桌上,又放下两块乾粮,看都没看甄宓一眼,转身就走。
    甄宓开口叫住他:“且慢。”
    士卒一个激灵,站住脚步不情愿地回过头。
    “我身上的罩服,是你们的人作夜留下的,未知他是何人?我想把罩服还他。”
    那士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口。
    “陛……是刘渠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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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宓点了点头。
    “那位刘渠帅何在?”
    “嗯……已经……回山上了。”
    士卒说完,赶紧出去了,生怕甄宓再问他什么。
    甄宓端起粥,喝了一口。
    这是粟米粥,放了少许的盐巴。
    她一边喝,一边仔细琢磨。
    那个渠帅只有十五岁……却管著几千號人,著实不简单。
    甄宓想起昨晚,他举刀时的眼神……有些嚇人,不过却还是少了几分凶狠,不似那些老贼。
    感觉他和那群黑山贼格格不入。
    ……
    喝完粥,甄宓走到门口,来到了院落之中。
    屋子外是一片空地,由几间木屋围著。
    院落中都是贼寇,有人在劈柴,有人在餵马,还有几个人蹲在墙根嬉笑说话。
    虽然是贼寇运营,但皇庄的一切,似乎都井井有条。
    就在这时,李大目从旁边走过来。
    甄宓转头看见他,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李大目还是那股子风骚的走路法,一摇一晃的。
    他看见甄宓站在门口,咧嘴笑了。
    “甄姑娘醒了?昨夜睡的可好?好习惯吗?俺们这,可比不了甄家府上。”
    甄宓稳定了一下情绪:“还好,睡的还算安稳,多谢了。”
    李大目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会。
    “嘿嘿,某家昨晚失礼,姑娘勿怪。”
    甄宓轻声道:
    “李渠帅以后莫要再那般轻浮就是了。”
    李大目嘿嘿笑了两声,面有愧色。
    “甄姑娘莫怕,俺昨夜是与你耍笑,有俺们刘渠帅之令,大目焉敢造次?都是假的!哈哈哈!”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了甄宓。
    甄宓略有些疑惑。
    “这是?”
    “这是俺家刘渠帅让送的!”李大目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布包。
    里面赫然是一些野果。
    李大目大咧咧地道:“刘渠帅言,姑娘出身大户,骤然来了黑山,怕是多有不適,黑山吃的较为单一,让俺给你弄点野果,不算俺们黑山薄待了你。”
    甄宓道了声谢,接过那几个果子,忽然问:
    “你们的刘渠帅,到底是什么人?”
    李大目似乎有些警觉。
    “姑娘好端端的,问这个作甚?”
    甄宓言道:“李渠帅,你们黑山中人,皆与我无关,我本不该问的,只是……只是那刘渠帅,望之非黑山中人,他又劫我来此,若不打听清楚,我心中不寧。”
    李大目犹豫片刻,道:“姑娘,俺跟你说,刘渠帅的事吧,你最好还是不要打听,打听了,也不会有人告诉你的,你安心在此住下,等消息就是了,等事情办妥,俺们自然会放你回家,绝不伤你分毫!”
    说罢,就见李大目嘿嘿一笑,脸上带著几分玩味,晃晃悠悠走了。
    甄宓望著李大目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果子。
    那少年定然不俗!
    寻常贼寇皆无礼数之辈,怎能这样细心?
    ……
    午时后,刘协来了。
    甄宓正坐在门口发呆,远远看见刘协走了过来。
    还是那身旧兽皮袄,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走路时,脊背挺直,和他身后的几名贼寇的状態大不相同。
    极有威严!
    少时,就见刘协走到甄宓的面前,站定。
    “姑娘住得惯吗?”
    甄宓点了点头,隨后把罩服脱下,递给了刘协。
    “多谢,还你。”
    刘协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袍子。
    “这里的夜间很凉,姑娘留著穿吧。”
    “等以后回甄家了,再还我不迟。”
    甄宓略一犹豫,没有拒绝。
    她看了看刘协身后的人:“你真是这些人的渠帅?”
    刘协无奈地一翻白眼。
    这女子,求知慾甚强!
    “姑娘,莫要打听了,你我相识两日,我感觉我跟你说了不下一百次,不错,我是黑山的渠帅。”
    甄宓又问:
    “刘渠帅见谅,非小女子愿意打听,实在是足下,委实令人太过好奇。”
    刘协无奈地摇了摇头。
    甄宓好不容易逮到刘协,显然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
    “足下年纪轻轻,凭什么能让如此多的贼寇俯首听命?”
    “你想知道?”
    甄宓点了点头。
    刘协很是自信地告诉她:
    “因为跟著我,能活命!”
    这话说的委实有些霸气自信,饶是甄宓见过不少河北俊才,却无一人有这般傲骨!
    “甄宓斗胆,我观渠帅,似乎並非草莽之流,且身上颇有贵气,想来出身不俗,不知为何会墮於山林之中?”
    刘协的表情变的严肃起来。
    “甄姑娘,这些事,是你能打听的么?”
    甄宓也挺倔强:
    “小女子就是想知道,劫我的,究竟是何等样人?”
    刘协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问的太多了,该你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你,你只要记住,在这里,你只要听话,不惹事非,就可保住性命,但姑娘若是自持有些小聪明,在我眼皮子下妄动,或是打听不该打听的……”
    刘协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露出一脸凶相。
    甄宓却面色平静,丝毫没有动容。
    刘俭见状皱起了眉,转身就走。
    一边走,他一边问身边的黑山士卒:“朕长得……不嚇人?”
    那黑山士卒小心翼翼地道:“陛下长得惹人喜爱,焉能和骇人二字,扯上关係?”
    刘协无奈的嘆了口气。
    这是让容貌耽误了,若是自己长成张燕,杨凤那样,甄宓怕是在自己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哪会问东问西的。
    ……
    刘协回到山上时,张燕已经在山寨门口等他多时了。
    “臣,拜见陛下。”
    刘协一见张燕在这等他,就知道没好事。
    “驃骑將军有事直接去朕的屋舍便是了,在这等著,不累?”
    张燕的表情颇为愤怒。
    “臣等不及了!有事请陛下解惑!”
    刘协淡淡一笑:“莫要客气,有话儘管说。”
    “臣闻陛下劫了甄家的女儿!”
    刘协伸手拉起张燕的手,两人一起往寨子里走。
    “驃骑將军的消息,著实灵通啊。”
    “几时知道的?”
    张燕咬紧了牙关,牙齿摩的咯吱作响。
    “陛下啊!那甄宓乃是袁绍未过门之儿媳,事关袁家和甄家的合作,此事若传出去,袁绍会如何作想?他焉能罢休!陛下岂非將黑山陷於险地?”
    刘协笑著道:“那怎么办?朕已经劫持了!现在可送不回去了!”
    张燕愁苦的嘆气:
    “臣不是想责怪陛下……只是,只是……若有下次,陛下可否先知会臣一声?让臣有个准备!”
    刘协哈哈大笑,隨后开口:
    “將军放心,下山下山抢新娘,朕一定通知將军,到时候將军可隨朕一同下山,朕恩准你给朕望风!”
    张燕闻言,表情一窒,说不出话。
    刘协转身要走。
    “陛下!”张燕突然开口叫住他。
    刘协驻步回头。
    “將军还有事?”
    张燕目光复杂地看著刘协。
    “臣只是……只是想问,陛下……什么时候能把臣当成自己人?”
    刘协笑了。
    “將军什么时候能把朕当成自己人!朕自然就会把將军当成自己人。”
    说罢,他转身走了。
    张燕站在原地,脸色忽明忽暗,很不好看。
    ……
    张燕回到自己木屋时,孙轻已经在里面等他了。
    “大渠帅,陛下怎么解释的?”
    张燕一屁股坐下,把適才与刘协相见之言复述了一遍。
    孙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就听张燕怒道:“肆意妄为!肆意妄为!这岂非是將黑山陷入险境?糊涂!小小年纪,做事一点没有章法!”
    孙轻道:“大渠帅,某觉得,陛下此举……倒也没错。”
    张燕瞪了他一眼。
    “你也替皇帝说话?”
    孙轻摇了摇头。
    “大渠帅,某不是替天子说话,只是实话实说,陛下劫甄家女,必然不是一时兴起,某细思之,此举確实对黑山有些利处,甄家手里执掌冀州粮草运调,统筹各大豪门买卖粮秣,实际在冀州掌控粮草的定价权,甄家若是乱了,袁绍就得跟著乱。”
    “袁绍乱了,咱黑山便可乘乱在冀州拿些好处!”
    张燕气道:“那他也不能一声不吭就擅自做主啊!把我当成什么?”
    “大渠帅,仔细想想,其实咱们和陛下是一条船上的人,他做的事对黑山有利,您就该略作忍让。”
    “上一次,您问陛下要屯田之权,更换屯田军卒,陛下焉能不知大渠帅夺权之心?可陛下不但不阻拦,还慨然应允,这份胸襟,著实难得!。”
    张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气。
    “某知道,某知晓……当今天子绝非凡俗,可某心里就是不舒服。”
    “黑山是某多年经营之基业……若就这般让人拿走,我、我……唉!”
    孙轻看著张燕一脸愁苦的模样,轻嘆口气。
    难也。
    ……
    傍晚的时候,甄宓吃过饭,又来到门口坐著了。
    她这两天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
    坐在这里,似乎就可以等到那人。
    甄宓坐在门口,风微吹,他想起了午后刘协说的那些话。
    “因为跟著我能活命。”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凭什么说这种话?好大的口气。
    她忽然,又想起前几天,那个跟隨少年,骑著白马的贼寇。
    那人骑在马上,银枪横在身前,杀的送亲的护卫军四散,极为雄壮!
    甄宓对武將的事知道得不多,但她也知道,那种本事,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有的。
    乃真豪杰也!
    贼寇之中,会有那样的英武人雄?
    就算是有,可那样的人,怎会听从一个十五岁的小贼寇驱驰调遣?
    还有李大目。
    那人粗鄙,油滑,一看就是在刀口上舔血混了半辈子的老贼。
    可他提起那个少年的时候,语气里却有一种隱约的敬畏。
    甄宓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太大,大得她自己都不敢信。
    那些细节堆在一起,使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个少年的贵族气质,那个骑白马的猛士,李大目的態度……
    还有那小贼寇一双眸子里包涵的睿智与从容。
    她手里的罩服慢慢攥紧了。
    不会吧?
    她抬起头,望著远处的山。
    山上有点点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远处,夜风颳过山林,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念叨了一句:
    “他……是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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