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间作法
嬴阴嫚脸上看不出异常,只是提起裙角向田埂中走去,“去看看。”事有未明,不能轻易下定论。
若这几人说的没错,那她自然不会由著那程庖丁胡来。
田嗇夫招了招手,示意几个闹出事端的官吏一起跟上。
一边走一边附身他们耳边,小声埋怨,“你们这次可惹大祸了!”
其中一个官吏满脸不服,“有什么祸端?我知道他是改良出了新犁,但新犁都还没实用,未必就比现在好到哪去!而且就算新犁不错,这农事和器具又能一样吗?”
另一个官吏也附和道:“就是!若是说他两句都要怪罪,老子也认了!可若是被他胡来导致咱们这的亩產不够,上头怪罪下来谁替老子担责?”
田嗇夫恨不得把他们的嘴全封死,“都別说了!”
两日后大王说不定都要来,一旦新犁成了,这程庖丁瞬间就会成为大王跟前的红人,捏死他们不跟捏死两只蚂蚁似的,还敢在这嘰嘰歪歪。
“我不怕!”
“我也不怕!”
“彳亍。”田嗇夫无奈。
你们都是爹。
活爹!
对於身后传来的小声嘀咕,嬴阴嫚和王秋池都听得清楚。
但两人脸上都没表现出什么异样。
他们只是脚步放轻,逐渐靠近程野那片人所在的地方。
走得近了,也听清了程野声音:
“……所以这垄不能太平,要稍稍起个弧度,中间高两边低。这样下雨时水会自然往两边沟里流,不会淹了苗根。这叫『起垄排水』,懂吗?”
几个农人穿著粗布短褐,脚上沾满泥巴,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面面相覷。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农人犹豫道:“程先生,咱们祖祖辈辈都是平著种的,这起垄……真能行?”
“垄上种庄稼,沟里走水。”程野也不急,耐心解释道:“下雨时,水从垄上往沟里流,不会淹了苗根。天旱时,沟里还能存点水,慢慢往上渗。这叫『旱能蓄,涝能排』。”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起垄后,垄上的土受阳光照得多,地温升得快,苗出得早、长得壮。咱们北方春寒,这点尤其要紧。”
农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听不太懂,但也不敢拂了这位田嗇夫说过要好好供著的程大人面子,於是纷纷点头。
“还有这播种……我看你们都是撒播——也就是把种子隨手一扬,落哪算哪。这样种出来的苗,稀的稀,密的密,长起来互相抢阳光、抢肥水。”
他画了几丛杂乱的小圈表示撒播的种子,又在一旁画了一排整齐的小点:“条播就不一样,用这个『耬车』……”
他又在地上画了个简陋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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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有三条腿,每条腿末端都有铁製的小铲,后面连著个木斗,斗底有孔。
“把种子装进斗里,牛拉著走,三条腿就在土里划出三道浅沟,种子从斗底的孔均匀漏下,正好落进沟里。”程野比划著名,“这样种出来的苗,行是行,垄是垄,整齐得很。苗与苗之间距离固定,不挤不疏,每一株都能好好长。”
一个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农迟疑:“程先生,你这法子听著是整齐,可……得多费多少工夫啊?撒播多快,一扬手一片地就种完了。”
“张老伯问得好。”程野笑道,“乍看是费工夫,可您想想——撒播的苗长得乱,日后除草、鬆土、施肥,哪样不费劲?条播的苗整齐,锄草时一锄下去就是一行,又快又乾净。苗不挤在一起,通风好,少生病虫。算总帐,只会更加省心。”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农人看著地上的简陋图样,眼睛发亮:“这玩意儿……真能一次播三行?”
“能。”程野拍著胸脯道:“我保证!而且这耬车还能调节下种量,想密点疏点都行,方便得很。另外还有间作……”
程野正要连著说话,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
“间作?程先生,你是不是又要开始讲你那种豆子和粟米混种的歪理了?”
沉浸的眾人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一大帮子人全都站在了他们身后。
“田嗇夫……”
“田佐……”
一行农人顿时有些慌。
而其中说话的,却是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正是负责这片田產的田佐。
他不顾身边拉扯衣角的田嗇夫,主动上前两步与程野对峙。
听见有人反驳,程野也不恼,依旧耐心解答,“田佐吏,间作不是歪理。豆子种沟里,粟米种垄上,二者高低错开,互不遮挡阳光。豆子根上有瘤,能固氮增肥,正好补粟米之需。这是相得益彰的法子。”
“相得益彰?”田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程先生,我田某祖上三代为农,自己也管了十几年田,从没听说过两种作物种一起能不抢肥的!地力就那么多,你分给两样东西,到头来两样都吃不饱!”
他转向嬴阴嫚,拱手道:“还请公主明鑑!这间作之法闻所未闻!若按他说的做,万一今年收成受损,我等考课完不成,谁来担责?”
嬴阴嫚没吭声,她依旧看著程野……这人胸有成竹,不像是在隨口乱说捣乱的样子。
程野不急不恼,只伸出两根手指:“田佐吏,若完全按我的法子——深耕、条播、起垄加间作,配套施行,我敢说,亩產至少翻这个数。”
“翻倍?!”田佐瞪大眼睛,怒极反笑,“程先生,你当种地是变戏法?翻倍?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指著周围的田地,声音越来越高:“好,就算你说的条播、起垄有点道理,可人力呢?起垄要人力,条播那耬车要人操作,间作更要精细伺候——播种时得分开撒,除草时得小心別伤了另一种苗,收割时还得分开收!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费工?咱们庄子里就这些丁口,春耕秋收,除草捉虫,灌溉施肥,本就忙得脚不沾地!再加这么多花样,忙得过来吗?!”
他又指向远处堆放粪肥的土堆:“再说肥!庄子里囤的粪肥、沤的绿肥就那么多!你起垄分地,种得又密,那点肥够谁吃?到时候两样庄稼都瘦得跟麻秆似的,別说翻倍,怕是连往年的收成都要保不住!”
田佐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程先生,你在御膳房掂勺,想多一铲就多一铲。可种地是土里刨食,看天吃饭!不是靠嘴皮子一碰就能多收粮食的!”
他身后几个小吏听著也连连点头,低声附和。
程野安静等田佐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田佐吏,你说人力不足——起垄有牛拉耙,条播有耬车,播种这一环,其实比撒播还快些。间作看著复杂,但豆子能抑制杂草,粟米通风好,日后田间管理,锄草的工夫反倒能省下不少。这一添一减,总的人力未必多耗。而即便要多耗些人力,最后的產出也绝对对得上这份付出!”
“至於肥,我说豆子能添肥,绝非虚言。豆子根上的瘤,能聚拢天地间一种无形之气,转化入土,正是粟米所需。这非我杜撰,你一试便知。等到秋收时,除了称粮,咱们还可掘土来看——种过豆的垄沟,土色、土质,必与別处不同。”
“空口白牙!”田佐根本听不进去,“你说省力就省力,说添肥就添肥?种地的事,是靠上下嘴皮一碰就能成的吗?!”
两人各执一词,气氛顿时僵住。
王秋池在旁看著,转了转眼,小心移了两步凑近嬴阴嫚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於是在现场一片僵持之际,威严庄重的女声平静响起——
“既如此,不如比比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