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定称始皇
嬴政已在榻上坐定,示意王秋池可以开始准备,同时看向长子:“讲。”扶苏深吸一口气:“儿臣回宫途中反覆思量,新犁推广,铁料乃是关键。治粟內史与少府所言不虚——若要全国推行,所需铁料甚巨。
而如今各郡铁矿,役夫多被抽调修筑皇陵、长城等工事,採矿人力本已紧张。若为赶製新犁再加重任务,恐……恐矿上官员为求绩效,压迫役夫太过,酿成祸乱。”
他顿了顿,见父王神色未变,继续道:“儿臣以为,新犁早一日推广,便早一日生效,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事。
故斗胆建议——可否从驪山皇陵役夫中,调拨部分精壮,暂充铁矿之用?待铁料充足后,再行归建。如此既不误皇陵工程,又可解铁矿燃眉之急。”
殿內一时寂静。
嬴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必。”
两个字,简洁乾脆。
扶苏一怔,还想再说:“父王,铁矿若人力不足,官员为完成定额,必会加重役夫劳役,甚至剋扣食粮,长此以往……”
“寡人说,不必。”嬴政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已带上不容置疑的威严,“皇陵工程,关乎宗庙社稷,岂能隨意调拨役夫?铁矿之事,少府自有安排。”
扶苏张了张嘴,有些犹豫。
两日前母亲来唤他,和他说了很多——
“苏儿,你父王虽有心传位於你,但此事並未定下。他……不止你一个儿子。將閭和高他们也很勤勉。”
“而且当年你外祖叛秦,大王虽未因外祖之事牵连处死母亲,但这些年来的冷落疏远,母亲看得见。如今母亲也不求你爭抢什么,只盼你能谨言慎行,莫要再因言辞惹得你父王不快……”
当时他点头应下,可此刻看著父王淡漠的神情,他又想起府上新拜的那位林薇先生所言:
“若明知其理,却因畏惧其威而不敢行之,这便是知行割裂!这便是良知蒙尘!”
两股声音在脑中交战。
一边是母亲的叮嘱,是明哲保身的世故;一边是先生的教诲,是为民请命的担当。
扶苏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渐渐发白。
终於,他还是上前一步,深深躬身:“父王,儿臣並非质疑少府之能。只是……只是想到那些役夫,多是被徵发的黔首,本就困苦。若再加重劳役,恐生怨懟。儿臣恳请父王,至少允准核查各矿实情,若有超限劳役,当予调整。”
话音落下,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
赵高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好似什么都没听见。
王秋池已经取出银针,却不敢动作,只静静等待。
嬴阴嫚站在嬴政身侧,看著兄长,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嬴政盯著扶苏,许久没有说话。
“扶苏。”嬴政终於开口,声音冷了几分,“你可知,寡人为何要修皇陵?”
扶苏低头:“儿臣知道。皇陵乃宗庙之重,关乎国体。”
“那你可知,寡人为何要统一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
“为方便政令通行,巩固一统。”
“那你可知,寡人为何要筑长城、修驰道?”
“为御外敌、通商贸。”
嬴政缓缓起身,走到扶苏面前:“这些工程,哪一件不耗民力?哪一件不曾有役夫辛苦?但正因有了这些,六国遗民才能真正融为一体,边关才能安寧,商贸才能繁荣,政令才能通达。”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治国如驭车,需看长远,需权衡轻重。新犁要推广,皇陵也要修,长城不能停,驰道必须建……人力有限,如何调配,寡人与诸卿自有考量。
你今日只见铁矿役夫之苦,却不见若放缓皇陵工程,宗庙不稳,天下又会如何议论?若抽调皇陵役夫,工期延误,寡人百年之后,又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扶苏脸色发白:“儿臣……儿臣並非要放缓皇陵工程,只是建议暂调部分……”
“够了。”嬴政挥手打断,转身不再看他,“你今日累了,回去歇著吧。”
“父王……”
“回去!”
扶苏浑身一颤,终於低下头,深深一揖:“儿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时,脚步有些踉蹌。
嬴政看著他离开,久久不语。
王秋池这才敢上前,低声道:“大王,可以开始了吗?”
嬴政“嗯”了一声,重新坐回榻上,闭上双眼。
……
离开王宫的扶苏並未回府。
他径直策马,带著几名亲隨,直奔驪山而去。
他倒要去亲眼看看,这父皇口中“关乎宗庙社稷”、“绝不能有丝毫耽搁”的皇陵,究竟紧要到何种地步。
与此同时,咸阳宫內,刚刚给嬴政结束了调理的王秋池听到宫人稟报——
“丞相王綰和廷尉李斯求见。”
虽然很好奇这些歷史上出名的人物前来干什么,但王秋池知晓自己身份,很识趣地请退,却不曾想嬴政竟挥挥手否决了他的退请。
“寡人尚觉不快,你再观察观察。”
王綰和李斯很快联袂而至。
王綰是个花白头髮的老人,听说已经年近七十,黑红脸膛,老年斑明显。
虽然位居丞相之位,但眼神温和,若不是身上那身官袍,看著倒更像是个老农。
李斯则清瘦一些,面白无须,颧骨略高。
同样六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却比王綰年轻了不少。
“大王。”入殿的李斯率先躬身,双手奉上一卷简牘,声音平稳而清晰。
“臣等与博士、诸卿反覆商议、考据典籍,已擬定大王尊號。以为大王德兼三皇,功过五帝,当取『皇帝』为號。而大王乃天下一统之首位皇帝,故称『始皇帝』,以明功业之始,传之无穷。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乃至万世,皆承此號,永续不绝。”
静静等著李斯说完,王綰才在一旁补充道:“相关礼仪、制度、詔令格式,臣等亦已草擬完备,请大王御览定夺。”
嬴政接过简牘,看著上面“始皇帝”这三个字陷入凝思。
这个称號,凝练了他扫灭六国、一统天下的功业,更寄託了他开创基业、传之万世的雄心……更重要的是,前几日,他已经在那两个小太监的口中听过。
……他们的背后会有王綰或李斯的影子吗?
嬴政沉默片刻,眼中锐光一闪,將简牘置於案上。
“可。”他沉声吐出一字,隨即目光扫过二人,“明日,於前殿召开廷议,公告天下。”
李斯与王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瞭然与凝重。
他们躬身应诺:“臣等遵旨,即刻筹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