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组织上的任务
李鲤是走回来的。六七公里的路,要倒三趟公交车,还不如走回来。
走著不累,但六月的太阳照射下,还是走出了一身汗。
李鲤在物资局后院公共水龙头那里,洗了一把脸,这才转回保卫科办公室。
梁巍先看到他,惊喜地叫出声来:“李鲤,你回来了?
啊,不是借调你去警局吗?”
李鲤端起自己桌面上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大口,没好气地说:“借调个屁!
开会他们布置完任务,一鬨而散,却叫我回物资局,还叫我自个坐公交车回来。
根本看不起我们保卫科!”
梁巍一愣,跟著附和了一句:“这帮孙子,做事真不地道!
给他们办事还要自己掏车票。
小李,忘记带茶叶,借你的茶叶抓一把。”
李鲤一肚子气,懒得出声,指了指桌上的茶叶铁罐,示意他自便。
坐在座位上装模作样看书的杨卫红,眼睛闪过幸灾乐祸的欣喜,放下书转过身来问。
“那他们叫你过去干什么?”
“就叫我在会议室里干坐著,只是开会前介绍了一句,这是李鲤同志,代表物资局保卫科来参加会议。
然后我就是会议室墙壁上贴著的標语,谁都看得见,谁都不正眼看。”
梁巍右手抓了两撮茶叶,盖上罐盖,手在大腿上拍了拍。
“我知道了!”
他一边拎起暖水壶倒开水,一边说道。
“这帮孙子,叫你去就是做做样子,无非是向上面表示,破案过程中,有邀请我们物资局保卫科参加了。
我们保卫科,跟人家金属公司保卫科根本没法比,要钱没钱,要车没车...
人家可以轮流值夜班,每个夜班补贴一元两角...
我们呢?
名声好听,上级单位,有个屁用!”
杨卫红嘴巴一撇,眼里的欣喜更浓:“呵呵,这样的破差事,我才懒得去!”
梁巍看了他一眼,嘴巴撇了撇。
刘红星和张建设闻声从枪房里钻了出来,身后还跟著储运处的马师傅,刘红星还在扯贴在脸上的纸条。
三人肯定躲在里面打扑克,炸金花。
“小刘,你欠我五毛啊...李鲤回来了?”
三人问了几句情况,马师傅坐在一边,不客气地端起梁巍的茶杯,使劲地吹了几下,不顾烫嘴喝了两口,发表起评论。
“我说得没错吧,警局...没有那么好进,人家要的是真正能破案的人才。
再说了,去警局有什么好,风里来雨里去,哪有我们物资局舒服。
计划处、財务处吃肉,五大金刚啃鸡腿,我们跟著喝点汤...
別的不说,我们物资局,比其它单位的福利要多...
远的不说,端午、中秋,市里哪家单位有福利发?
嘿,我们物资局有。
米,油,麵条...都赶上国营红星机械厂、无线电一厂,说明我们效益多好...
所以说,年轻人,不要好高騖远...”
梁巍一把抢过自己的茶杯,不耐烦地说:“少在这里做报告,你就是个司机,职工。
我们几个都是职工,就李鲤是干部身份,十八级干部,归人事组织部门管,你还给他做报告?”
眾人神情一变,看向李鲤的目光有些怪异,尤其是杨卫红,眼角里全是羡慕嫉妒恨。
梁巍继续说:“老马,我问你,最新的分房方案你打听到了吗?”
马师傅摇头晃脑,拍打著肥松的大腿:“打听了,说是后勤科安排,实际上听办公室的。
办公室,又在等几位局领导拍板...早著呢!”
梁巍急了,“你不是神通广大吗?你怎么一点不放在心上?”
马师傅没好气地说:“我怎么没放在心上?
你一家三口,一间房能挤下。
老子一家五口,大的都十五六岁,能挤在一间房里吗?
你们一家可以住在一起,我老婆孩子还在沙洲县里耗著呢!
我能不急吗?
再急有什么用?
就算新的分房方案明天就定下来,肯定也是先解决干部们的住房问题,才轮到我们这些职工...”
梁巍看向李鲤的眼神,有些复杂,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马师傅站起身来,情绪依然饱满:“老子干了二十年,奉献了半辈子青春,还不如一个毛头小子...
走了,回我们职工该待的地方去!”
办公室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气氛,梁巍等人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跟李鲤隔得有些远。
李鲤的办公桌在魏国强的旁边,靠著窗户,一片明亮。
梁巍等人的办公桌,靠著墙在里面,大白天又没有开灯,相对显得有些昏暗。
寂静中,李鲤跟梁巍四人,一明一暗,仿佛分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李鲤没有说话。
他入伍前刚转正为一级工,当了三年侦察兵,最高官职是“班长”。
负伤后躺在医院里,立功后才火箭提干,成为副营级干部。
转业时按惯例要降半级,但自己是功臣,没人敢降,於是到了物资局就是正科级干部。
东海市物资局是正厅局级,保卫科隶属於办公室,正科级。
李鲤在保卫科,跟贾科长同一个行政级別,比直接上司、副科长魏国强的行政级別还要高半级。
可这些是前身用鲜血换来的,李鲤並不觉得受之有愧。
只是他知道在此时,最好不要出声。
这些內情,贾科长和魏国强並没有说出来,梁巍、刘红星和张建设凭藉经验,通过打听大致猜到了些,心里有数,没有太多的反应。
不知內情的杨卫红却眉飞色舞,觉得马师傅替他出了一口恶气。
都是年轻人,都是“凭关係”、“走后门”前后脚进来的,为什么你能得领导器重,还有单间安排,而我连分房排队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跟家人挤在一起!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终於发出正义的呼声。
叮铃铃!
魏国强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不在,坐得最近的李鲤起身接起电话。
“喂!这里是物资局保卫科!”
李鲤大声喊道。
不喊不行啊!
东海市新一代程控电话,去年十一月份才上线。
现在物资局和东海市大部分单位的电话,都还是纵横制电话系统,也就是影视剧中常见的拨號盘式电话机。
噪音比第一代要小很多,但还是有些大。
大声说话,还是打电话的惯例。
“哦,王大姐,你好!
对,我刚回来。
什么事?
嗯,嗯,嗯!”
李鲤一连串的嗯嗯声,外加不停地点头,让梁巍等人面面相覷,心里不由地揣摩。
尤其是杨卫红,心里就跟十八只猫爪伸进去,使劲地挠。
李鲤站得笔直,坚定地说:“好,我知道了,保证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
放下电话,李鲤没事人一样,坐回自己的办公桌。
梁巍三人还能忍得住,杨卫红却按捺不住。
王大姐?
多半是人事处的王大姐。
不是处长的正处级干部,资格相当地老...在物资局可以是组织的代表。
他左思右想,起身到李鲤办公桌旁边的文件柜,咣当地翻了一通,然后像是顺路来到李鲤办公桌旁,笑嘻嘻地问。
“李鲤,组织上有交代什么任务?”
李鲤抬起头,神情平和地答。
“非常重要的任务。”
“给我们说说唄,也让我们出谋划策一下。”
“不能!”
李鲤毫不迟疑地拒绝让杨卫红脸上的笑容凝固。
你怎么这么不通人情!
我好心好意地向你打听事,你怎么能如此冷漠地拒绝!
就算是组织上安排的非常重要的任务,我们是同事,坐在一间办公室,有什么不能说的!
杨卫红站在那里有些尷尬,想走又不甘心。
不想走,李鲤已经低下头忙自己的事,根本不搭理他。
站了大约一分钟,杨卫红像是过了一天。
李鲤依然在忙著自己的事情,丝毫没有“回心转意”,有要跟他搭话的跡象。
杨卫红訕訕地回到座位上,心里恨得直痒痒。
李鲤!
好,既然你不顾及同事之情,就不要怪我不仁不义了!
过了十几分钟,魏国强回来了。
“魏科长!”
满腹委屈的杨卫红看到领导回来了,就像一位怨妇终於看到娘家人一样,迫不及待地喊道。
可他满是哀怨的声音,掛满委屈的神情,根本没有引起魏国强的注意,他隨口应了一声“嗯”,径直对著李鲤说。
“小李,组织有任务安排下来,我俩开个小会,走,到第一办公室去。”
李鲤和魏国强离开,杨卫红坐在座位上,整个人都石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