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欧尔佩松
泰拉的空气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失去了其作为气体的物理属性，它变得像凝固的铅块，又像沸腾的汞浆。在网道入口那摇摇欲坠的金色拱门前，现实的织锦被暗言撕扯得支离破碎。
提米·斯科特跪倒在粉红色的动力甲残骸旁，他的呼吸急促而破碎，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带著浓郁的血腥味和那种让他灵魂战慄的红百合香。
他的双眼死死盯著前方，盯著那个帝皇被褻瀆的、被缝合的“老友”——欧尔佩松的傀儡。
就在刚才，那具本该只剩下服从本能的肉体，突然爆发出了让星辰都为之黯淡的光芒。
那不是帝皇的金光，而是一种来自於人类最古老、最深沉意志的灰白色光辉。欧尔佩松，这位穿越了无数个世纪、见证了巴別塔倒塌、见证了无数文明兴衰的永生者，在他那被褻瀆的残躯深处，竟然还保留著最后的一丝、属於“人”的倔强。
傀儡那双空洞的、跳动著红火的眼眶中，突然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清明的、带著无尽疲惫与怜悯的神色。
他那被黑色粗线强行缝合的嘴唇，在这一刻竟然逆著奥菲利亚的意志，缓缓地、坚定地张开了。
一种无法被耳朵听到、却能让灵魂瞬间崩解的声音，从那喉咙中迸发而出。
“【逆转】。”
那是暗言。不是奥菲利亚用来破坏的暗言，而是欧尔佩松用尽最后一点灵魂火花，对准那个操纵他的女魔头射出的復仇之箭。
空气中原本向著帝皇和网道倾斜的压力，在这一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偏转。
那些暗红色的电弧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手强行扭转了方向，它们尖叫著、跳跃著，倒卷向站在虚空中心的奥菲利亚。
“嘖。”
奥菲利亚·莉莉丝轻轻挑了挑眉，她那精致如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极其不屑的冷笑。
面对这足以让星球毁灭的暗言反噬，她只是优雅地侧了侧头，任由那些狂暴的能量將她摧毁殆尽。
“真是无聊啊。”她的声音依然甜美得让人作呕，在狂暴的灵能风暴中清晰可闻，“明明只是一坨被我缝合起来的、散发著臭气的腐肉，却还想著要反抗主人。这种所谓的『意志』，难道不觉得太过於廉价了吗？”
她低头看向那个正在迅速崩解的傀儡，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戏般的轻蔑。
“你看看他，提米。他为了救那个傲慢的『人类之主』，连最后一点转世的可能性都放弃了。可结果呢？他救下的只是一个正在变成怪物的神而已。”
奥菲利亚转过头，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眸子越过了提米，直接刺向了那个浑身散发著毁灭性光芒的金色身影。
此时的帝皇，正处於一个极其危险的边缘。
在欧尔佩松被褻瀆的刺激下，在暗言的衝击下，帝皇那原本为了守护人类而压制的力量，正在不受控制地向著亚空间的深处索取。
金色的光芒中开始渗出一种极其不详的、带著紫黑色的暗影。那是一种虚无、一种吞噬一切的秩序、一种將所有生命化为静止尘埃的恐怖意志。
那是“暗黑之王”的雏形。
四神在虚空中发出了狂乱的咆哮与欢笑。这正是它们想要的——让这位人类的守护者，在极度的愤怒与绝望中，为了对抗邪恶而变成最纯粹的邪恶。
只要帝皇在这里彻底飞升，那么人类的未来將被永远锚定在混乱与毁灭的终点。
“来吧，伟大的『人类之主』。”奥菲利亚张开双臂，红百合花在她脚下疯狂绽放，每一朵花都在嘲笑著帝皇的无能。
“用你的愤怒，用你的神力，把我也杀了呀。就像你杀掉那些不听话的异形一样。只要你动手，你就会发现，你和我……其实是一样的。”
她肆无忌惮地侮辱著死去的欧尔佩松，用最恶毒的话语解剖著这位永生者的牺牲。她想激怒帝皇，想让他跨过那最后一道红线。
“他死得像个笑话，不是吗？为了一个根本不需要救赎的独裁者，把自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帝皇，你感受到了吗？他的灵魂在我的指尖哀鸣，他在求我彻底终结他。你为什么还不动手？难道你在害怕吗？”
帝皇手中的金色大剑在剧烈颤抖，那足以焚尽银河的火焰已经变成了暗紫色。整个网道前哨的物理结构都在这种威压下开始沙化。
“……够了。”
就在那暗黑之王的气息即將彻底爆发的一瞬间，一声极其微弱、却充满了人性温度的嘆息，从欧尔佩松那即將灰飞烟灭的傀儡口中传出。
那是迴光返照。
欧尔佩松那清明的眼神看向了帝皇，没有责备，没有祈求，只有一种老友间才有的、淡淡的提醒。那眼神穿透了层层神性，直达帝皇那颗早已冰封万载的凡人之心。
那是他们在巴別塔下的最后一次对视。
那是他们在漫长岁月中唯一一次关於“人性”的辩论。
帝皇那双被神火充斥的眼眸，在这一刻突然停滯了。那股疯狂扩张的、属於暗黑之王的阴影，像是撞到了一道无形的、名为“友谊”的墙壁，开始缓缓收缩。
他想起了欧尔佩松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如果你为了救人而变成了怪物，那你救下的就不再是人，而仅仅是你的猎物。”
金色的光芒重新变得纯净，虽然依旧愤怒，但那股毁灭世界的狂乱消失了。
“……欧尔。”帝皇低声念诵著这个名字，手中的长剑缓缓垂下。
“哎呀，真可惜。”
奥菲利亚看到这一幕，有些无趣地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了那种恶作剧失败后的孩子气表情。
“差一点点就能看到『第五神』诞生了呢。人类之主，你刚才那副狼狈、挣扎、快要被黑暗吞噬的模样，真是……令人兴奋到了极点。”
她娇笑著，身体在虚空中渐渐变得透明。这对身体也彻底崩解了
“你以为你贏了吗？不，不，不。提米，你最了解我的，对吧？”
她看向提米，眼中闪烁著病態的温柔。
“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万千个『我』当中的一个。死掉一个，对我来说就像是剪掉一截指甲一样轻鬆。但对你们来说……这种程度的惊嚇，还能承受几次呢？”
隨著她的话音落下，那个欧尔佩松的傀儡终於彻底崩解，化作了漫天的灰色尘埃。而奥菲利亚的这个克隆体，也像是一朵开到极致后突然自焚的红百合，在虚空中化作了一团妖异的红火。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提米。在你的梦里，在你的血里，在每一个你以为安全了的瞬间……”
声音渐渐远去，恶魔的大军也隨著主人的消失而开始溃散。
提米瘫坐在地，任由那些粉红色的装甲碎片散落在周围。他看著那片空旷的、只剩下灰烬的虚空，心中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奥菲利亚·莉莉丝，那个將“爱”与“毁灭”等同起来的疯子，正躲在无数个维度的阴影里，微笑著注视著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而他，提米·斯科特，就是她最心爱的、永远玩不坏的玩具。
“提米医师……”卡图斯士官长艰难地爬过来，扶住了提米那颤抖的肩膀。
提米没有说话，他只是机械地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个已经被烧得焦黑的、费鲁斯亲手铸造的蝴蝶结
在这片被神明与恶魔蹂躪过的土地上，它竟然成了他唯一能抓得住的、属於“现实”的东西。
帝皇依然站在那里，背对著眾人。他那高大的背影显得前所未有的孤独。他看著欧尔佩松灰飞烟灭的地方，沉默了很久，很久。
“把这里……清理乾净。”
帝皇的声音重新恢復了那种冰冷的、不带感情的威严。但他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他內心深处那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