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信任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器重你吗?”她问。林皮克想了想。“因为我学得快?”
“不只是快,”她说,“是因为你真。你做的每一件事——读书、写字、祈祷、帮忙——都是真的。你不敷衍,不偷懒,不装模作样。你跪下的时候是真的跪,低头的时候是真的低头,念经的时候是真的在念,不是在应付。”她看著火焰,红色的眼睛被火光映得更红了。“这世上大部分人做事情都是给別人看的。祈祷的时候想著別人怎么看自己,施捨的时候想著別人会不会感激自己,读书的时候想著別人会不会觉得自己有学问。你不是。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林皮克沉默了一会儿。“在想火。”
“想火的什么?”
“在想它为什么一直在烧。不管有没有人看它,有没有人给它添柴,它都在烧。烧完了就灭了,但有人添柴就又烧起来了。它不在乎別人怎么想,它就是在烧。”他说完这些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说的是火,但他脑子里想的是烬和翎。它们也是这样——不管有没有人看著,它们都在长。没人给它们添柴,它们自己找吃的,自己长大。它们不在乎別人怎么想,它们就是在长。
梅丽珊卓转过身,面对著他。她的眼睛亮得跟火焰一样,红色的瞳孔里映著他的脸,小小的,缩在两团火中间。“这就是我器重你的原因。你看见了火的本质——不是工具,不是武器,不是信仰的符號。就是火。它烧著,因为它在烧著。没有为什么。”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很热,热度透过袍子渗进来,烫得他肩膀发麻。“林皮克,”她说,“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我要你跟我一起主持祈祷。不是站在后面添柴,是站在祭坛前面,跟我一起念经。”
林皮克愣了一下。“我不会。我才学了两个月。”
“你会的。你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更懂火。懂火的人念经,跟不懂的人念经,是不一样的。”她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著祭坛。“明天开始。”
那天晚上,林皮克躺在床上,摸著怀里的龙骨。龙骨比两个月前又热了一点,贴著胸口的时候像一小块炭火,温温的,不烫,但热得让人睡不著。他把六块龙晶也掏出来,一块一块地摆在床上。月光照在它们上面,黑得发亮,像是六只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
快了。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能找机会回君临一趟。把这些龙晶带给烬和翎,让它们吸收。然后——然后他得想办法把梅丽珊卓的龙晶矿脉也弄到手。不是一块两块,是整座山。他闭上眼睛,想著龙石岛下面的火山,想著那些在地底下烧了几千年的火,想著那些从岩浆里凝结出来的黑色石头。一座山。全是龙晶。
他翻了个身,把石头收好,闭上眼睛。
第二天傍晚,林皮克站在了祭坛前面。不是后面,不是旁边,是前面。梅丽珊卓站在他右手边,两人面对著铁盆里的火焰。火焰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皮发紧。大厅里站著十几个人——城堡里的守卫、僕人、几个从村子里来的信徒。他们看著林皮克,眼神里有好奇,有怀疑,有不满——一个来了两个月的穷小子,凭什么站在祭坛前面?
梅丽珊卓开始念经。她的声音在拱形屋顶下面迴荡,嗡嗡的,跟蜜蜂一样。林皮克跟著她念。他的声音没有她的大,没有她的稳,但他念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快不慢。念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火焰变了。不是顏色变了,是——方向变了。火焰本来是往上烧的,直直地冲向屋顶。现在它开始往他的方向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把它拉向他。
他愣了一下,差点念错。梅丽珊卓的声音在旁边响著,平稳的,不间断的。他定了定神,继续念。火焰越偏越厉害,最后整个火苗都歪向了他,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它。大厅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老鼠在墙根底下跑。
念完之后,梅丽珊卓转过身,面对著那些信徒。“你们看见了,”她说,“火在向他靠拢。拉赫洛选中了他。”
林皮克站在祭坛前面,火焰在他面前烧著,热浪烤著他的脸。他低下头,做出一个谦卑的表情。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火確实向他靠拢了。不是幻觉,不是巧合,是实实在在的——火焰歪向了他,歪得很厉害,连站在最后一排的人都能看见。
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间,把龙骨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龙骨比早上又热了一点,暗红色的光在表面游走,一明一暗的,跟心跳一样。他盯著那块骨头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梅丽珊卓说过的话——有些人天生就能感觉到火。不是站在火堆前面觉得热的那种感觉,是更深的东西。他们能感觉到火在哪儿,有多旺,是活的还是死的。
也许她说得对。也许他確实能感觉到火。不是因为他虔诚,是因为烬。因为他在烬身边待了太久,吸了太多龙晶和龙骨的气息,他的身体已经变了——变得跟火更亲近,变得能被火焰感知。
他把龙骨收好,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龙形雕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那些龙在天花板上投下影子,跟活过来了一样,在石头上游动。
他想起梅丽珊卓看他时候的眼神——不是审视,不是观察,是某种更热的东西。她相信他是虔诚的。她相信他和她一样——是被火选中的人,是拉赫洛的僕人,是燃烧自己来照亮世界的人。
她信了。
她把所有戒备都放下了。
林皮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也有龙,刻得很深,阴影里像是藏著什么东西。他闭上眼睛,摸著怀里的龙骨,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我真的信神吗?”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了,没人听见。窗外的海浪拍打著悬崖,轰隆隆的,跟雷声一样。远处的黑水湾在月光下闪著光,君临城在天边缩成一条灰线。城北的树林里,烬和翎在等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