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史坦尼斯
那件事之后,梅丽珊卓对林皮克的態度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变,是某种更深的、更根本的东西鬆动了。以前她看他,像看一块矿石——掂量、审视、评估,想知道里面藏著什么。现在她看他,像是已经知道了里面是什么——一块成色不错的石头,不需要再掂了。她开始带他去祈祷。
不是藏书室里那种一个人的默祷,是城堡大厅里那种正式的、有仪式感的祈祷。每天早上和傍晚,她站在祭坛前面,面前的火盆烧得旺旺的,她双手伸向火焰,嘴里念著高等瓦雷利亚语的经文。林皮克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跟著她念。他的发音还不够標准,有些捲舌音发不出来,但梅丽珊卓说没关係——拉赫洛不在乎口音,在乎心。
城堡里的人开始注意他了。那些穿拜拉席恩制服的守卫、扫地的僕人、厨房里做饭的厨子,他们看他的眼神变了。刚来的时候,他是“赫伦堡来的那个穷小子”,没人多看他一眼。现在他是“梅丽珊卓女士身边的人”,走在走廊里会有人给他让路,吃饭的时候会有人多给他一勺汤。
林皮克不太习惯。在奔流城的时候,他是最底层的人,谁都可以骂他、推他、踩他一脚。现在有人给他让路,他反而觉得不自在。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他学会了梅丽珊卓那种表情,平静的、不动声色的,像一盆不旺不灭的火。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梅丽珊卓让他搬出了原来那个小房间,换到了城堡上层的一间屋子里。房间不大,但有一扇窗户,能看见海。窗户是圆形的,嵌在厚厚的石墙里,外面就是黑水湾,深蓝色的海水在阳光下闪著光,远处的君临城在天边缩成一条灰线。房间里有床——真正的床,有床架、有床垫、有毯子,不是地上铺一块布的那种。林皮克在床上坐了一下午,没捨得躺下去。他怕把床单弄脏了。
“你会习惯的,”梅丽珊卓站在门口,看著他坐在床边不敢动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轻微的东西,像是脸上的肌肉鬆了一下。“你住在赫伦堡的时候,睡在什么地方?”
“地上,”林皮克说,“烂布堆的。”
“比这儿差远了。”
“差远了,”他点了点头,“但也能睡。”
梅丽珊卓看著他,没说话。她站在门口,红色的袍子在从窗户灌进来的海风里轻轻飘著。她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审视,现在是观察。审视是想知道他是什么,观察是已经知道了,在看他会变成什么。
“明天,”她说,“你跟我一起去见史坦尼斯大人。”
林皮克愣了一下。“史坦尼斯大人?”
“他是龙石岛的领主。你来了快两个月了,该去见见他了。”她转身走了,红色的袍子在走廊里拖过去,沙沙的。
林皮克坐在床边,摸著怀里的龙骨。两个月。他来了龙石岛两个月了。烬和翎在君临城北的树林里等了两个月了。他摸了摸怀里的龙晶——六块,一块都没少。他得找机会回去一趟,但他不能现在走。现在走,梅丽珊卓会怀疑。她好不容易放下了戒备,他不能前功尽弃。再等等,再等一等。
第二天一早,梅丽珊卓来带他去见史坦尼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在城堡最高处的房间里办公——那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四面都有窗户,能看见整个黑水湾和龙石岛的全貌。房间很冷,没有壁炉,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史坦尼斯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面前摊著几张地图和一堆信函。他穿著简单的深色衣服,没有戴冠冕,没有穿披风,就是一件普通的羊毛外套,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下巴上有一圈短鬍子,黑褐色的,夹杂著几根白的。眼睛是灰色的,很浅,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冷,硬,没有温度。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史坦尼斯看了林皮克一眼,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比梅丽珊卓掂量他的时候更快,更不在意。
“是的,”梅丽珊卓说,“林皮克。从赫伦堡来的。他在圣火面前很虔诚,学得很快。”
“赫伦堡,”史坦尼斯重复了一遍,灰色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地方还站著吗?”
“站著,”林皮克说,“五座塔都在。”
“五座塔,”史坦尼斯哼了一声,“黑心赫伦的塔。有人烧了它,它还是站著。那地方是维斯特洛最硬的石头,也是最硬的诅咒。”他低头看地图,没再看他。“你想在龙石岛待著就待著。別惹事。梅丽珊卓说你虔诚,我就信你虔诚。但別让我发现你在搞別的名堂。”
林皮克低下头。“不会的,大人。”
史坦尼斯挥了挥手,让他们出去了。从房间里出来之后,林皮克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又出汗了。史坦尼斯看他那一眼,跟梅丽珊卓不一样。梅丽珊卓看他是热的,史坦尼斯看他是冷的——冷得像奔流城冬天的河水,看一眼就能把人冻住。
“他不喜欢我,”林皮克说。
“他不喜欢任何人,”梅丽珊卓说,“但他信任我。我说你虔诚,他就会给你一个机会。你要做的就是用行动证明我没看错。”
那天之后,林皮克在龙石岛的地位又高了一点。梅丽珊卓开始让他参与一些事情——不是核心的、秘密的事情,是外围的、跑腿的事情。比如让她去码头接从瓦兰提斯来的补给船,比如让她去山脚下的村子里分发麵包和咸鱼,比如让她在祈祷的时候站在祭坛旁边,帮忙添柴火、点蜡烛、倒灯油。
这些事情都不大,但林皮克做得很认真。他比梅丽珊卓交代的早到半个时辰,比任何人要求的多做一点。接船的时候帮水手搬箱子,分麵包的时候多给老人和孩子半块,添柴火的时候把柴火劈好、码齐、按大小分类。他不说多余的话,不问不该问的问题,不看不该看的东西。
梅丽珊卓把这些看在眼里。她没夸他,但她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软了——不是那种对学徒的满意,是更深的东西,像是看见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有一天傍晚,祈祷结束之后,梅丽珊卓把林皮克留下来。祭坛上的火还在烧著,橘红色的火焰在铁盆里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