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甜的
用过饭,四人回到西苑。院中廊下掛著灯笼,光线昏暗,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齐昊在各自房门前站定,对三人道:“今日便到此,诸位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前往空桑山。”
说罢,他对三人点点头,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门轻轻合上。
曾书书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转向江小川,挤眉弄眼地想说什么:“老江,今晚月色不错,要不要……”
他话没说完,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一股熟悉的、冰冷的视线钉在他背上。
他脖子一僵,慢慢转过头。陆雪琪就站在自己房门口,手扶著门框,正静静地看著他。
廊下昏黄的光映著她半边脸,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
曾书书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乾笑两声:“……哈哈,我是说,月色不错,適合睡觉!睡觉!江师兄晚安!陆师姐晚安!”
他语速飞快,说完“嗖”地一下窜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动作一气呵成。
江小川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摇了摇头。他走到自己房门口,手刚搭上门閂,身后脚步声靠近。
陆雪琪跟了过来,就停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江小川转身,有点疑惑:“雪琪?还有事?”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然后,她往前一步,伸手,轻轻推开了江小川还没来得及拉开的房门,走了进去。
江小川一愣,下意识跟著进去:“哎,你……”
陆雪琪反手,关上了房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月光和远处灯笼的一点余光,朦朦朧朧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和近在咫尺的人影。
江小川站在门后,看著黑暗中陆雪琪模糊的侧影,脑子有点懵。
“干嘛?”
陆雪琪转过身,面对著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著些许冷香的气息。她微微仰著脸,目光在昏暗里亮得惊人,直直看进江小川眼里。
“那个绿衣女子,”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凉,“好看吗?”
江小川没想到她问这个,下意识回答:“好看啊。”
话音落下,他就感觉周围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陆雪琪抿著唇,没说话,只是看著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亮她半边脸颊,线条似乎绷紧了。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找补:“不过,呃,比起你……”
陆雪琪等著他说下去。
江小川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硬著头皮道:“各有各的美吧。她灵动,你……清冷。都好看。但若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我自然更……偏爱你这般的。”
黑暗中,陆雪琪似乎怔了一下。隨即,江小川看见,她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柔和的弧度。月光映著她带笑的唇角,好看得让人心头髮颤。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敛。
然后,她伸手入怀,取出一物。正是白日道玄赐下的那面六合镜。青铜镜身在她掌心泛著微弱的、温润的光泽。
“这个,”她將六合镜递到江小川面前,“你拿著。”
江小川一愣:“给我?为什么?”
“防身。”陆雪琪言简意賅。
“不行不行,”江小川连忙摆手,向后退了半步。
“这是掌门赐给你的宝物,我怎么能拿?而且,我现在这点修为,拿著它也催动不了几分威力,白白糟蹋了。”
他这话是实情,玉清三层的灵力,驱动这等法宝確实勉强。
再者,他心里隱约觉得,自己这身被噬血珠、摄魂改造过的骨头,怕是比这六合镜还要硬实点……当然这话不能说。
“你修为低,更需护身。”陆雪琪语气坚持,手又往前递了递。
“真不用,”江小川苦笑,“我跟著你们,小心些便是。再说了,”
他脑子一抽,开了个玩笑,想缓和下气氛:“我抱紧你大腿不就得了?有你在,比什么法宝都管用。”
话说出口,他才觉出不对。抱大腿……这词儿好像有点歧义?
果然,陆雪琪听了,目光下意识地往下,瞟了一眼自己的腿,又飞快地抬起来。
黑暗中,江小川似乎看见她脸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虽然看不真切,但那股细微的羞窘之意,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小川赶紧解释,脸有点热,“我是说,仰仗你,靠你保护!没別的意思!”
陆雪琪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默默將六合镜收了回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小川觉得她收镜子时,嘴角好像又弯了一下。
屋里安静下来。沉默在瀰漫,带著点说不清的、微妙的尷尬,还有別的什么。
江小川觉得心跳有点快。他清了清嗓子,道:“那个……时辰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陆雪琪“嗯”了一声,却没动。她仍站在原地,微微仰著脸,看著他。
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下移,落在他的鼻樑,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她的目光很专注,带著一种探究的、近乎纯粹的好奇。
江小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喉咙发乾,想移开视线,又像被定住了。
然后,陆雪琪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近得江小川能数清她颤动的睫毛,能感受到她清浅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微凉,带著她身上特有的气息。
江小川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看见陆雪琪的脸在眼前放大,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极近的距离里,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出他呆滯的表情。
接著,嘴唇上传来一片温软、微凉的触感。
很轻。
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瞬间融化,只留下一点冰凉湿润的痕跡。
江小川彻底僵住了。
眼睛瞪得老大,看著近在咫尺的、陆雪琪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轻轻颤动的睫毛。
他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所有的血液似乎都衝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陆雪琪退开半步,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脸上红晕更深。她看著石化般的江小川,抿了抿唇,低声道:“甜的。”
她想起那些画本里,那些才子佳人,情到浓时,便会如此。
她试了试,感觉……不错。就是他的嘴唇,有点冰冰凉凉的。
她又看了江小川一眼,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当是……今日御剑顛簸的赔礼。”
说完,她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廊下昏暗的光。
门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长长地、颤抖的呼气声。
江小川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才像生锈的傀儡般,极其缓慢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一点微凉的、柔软的触感。
“我……我的初吻啊……”他喃喃道,声音飘忽,“田灵儿都没这么亲过我……”
田灵儿之前那次,亲的只是脸颊。
房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陆雪琪去而復返,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著门框。
她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却清亮,直直盯著江小川,问:“田灵儿怎么亲?”
江小川还处在巨大的衝击和茫然中,闻言下意识回答:“她、她亲的是脸……”
话没说完,陆雪琪又几步走了回来,站定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在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再次低下头,微凉的唇瓣又一次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刚才长了一点点。依旧很轻,但触感清晰。
然后,她退开,看著完全傻掉、眼睛瞪得溜圆的江小川,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晚安。”她说。声音里似乎带著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笑意。
说完,她这次真的转身离开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江小川站在昏暗的屋里,手还摸著自己的嘴唇。
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
脑子里,红璃幽幽地嘆了口气,语气复杂,有点恼,又有点好笑:“……你的初吻,就这么没了。老娘我都还没……”
她顿了顿,没说完,又哼了一声,“这丫头,下手倒是快。”
江小川完全没听清红璃在说什么。
他靠著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抱著膝盖,把发烫的脸埋进去。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撞得他耳膜生疼。
他再也睡不著了。
不知在屋里坐了多久,脸上热度才稍稍退去。他站起身,觉得口乾舌燥,屋里闷得慌。他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西苑外面,便是山海苑后园中央那处花园。
此时已是深夜,万籟俱寂,只有夏虫在草丛里低鸣。
月光很淡,像一层清灰的纱,笼著园中的亭台、假山、花木,一切都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江小川顺著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
夜风带著凉意,吹在脸上,稍稍缓解了心头的燥热。路旁有一丛不知名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一朵將开未开的花苞上,附著一颗圆润的露珠,月光一照,泛著清冷微弱的光。
他忽然想起陆雪琪送他的那捧野菊花。
金灿灿的,小小的,开得热烈。虽然普通,但他很喜欢。
不知怎的,他嘴里轻轻哼起一首歌。
他哼得很轻,几乎只有气声,带著点说不清的悵惘,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哼的什么曲子?怪好听的。”
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忽然在身前响起。
江小川嚇了一跳,哼唱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只见小径前方,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水绿衣衫,明眸皓齿,笑靨如花,正是晚膳时见过的那个绿衣少女,碧瑶。
她手里拈著刚刚摘下的一朵粉色月季,歪著头,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肌肤如玉,眼眸晶亮,带著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
江小川回过神,有点尷尬。也不知道她站在这里多久,听见了多少。他乾咳一声,摸了摸鼻子:“隨便哼的,不成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