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一连数日
清晨的山海苑,后院很静。鸟叫声从檐角外头一阵阵递进来,脆生生的,带著露水气。
窗纸外头,天光是一层薄薄的青灰色,还没透亮。
江小川睁著眼,盯著头顶那片模糊的帐子顶,他一夜没怎么睡实。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直到外头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店家早起洒扫的动静。
他才慢吞吞爬起来,穿衣,束髮,动作有些迟滯。铜盆里的水冰凉,扑在脸上,激得他清醒了些。水面晃动著,映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底两抹淡淡的青黑。
推门出去,曾书书也刚好从隔壁屋里探出头,一见他,眼睛就亮了,张嘴刚要说话,余光却瞥见西头那间屋门也开了。陆雪琪走了出来。
她换了身浅蓝色的衣裙,料子普通,但穿在她身上就显得不一样。
头髮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著,几缕髮丝垂在耳侧。
脸上没什么脂粉,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像是上好的细瓷,眉眼清冷冷的,可那眼神……似乎比往日要亮一些,柔和一些?
江小川不敢细看,移开了视线。
曾书书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乾笑两声,缩回脑袋,轻轻带上了门。
四人前后脚走到前头大堂。齐昊已等在那里,见他们来了,点点头,脸上是惯常的沉稳:“都起了?用过早饭,结了帐,我们便动身罢。空桑山还在三千里外,路程不近,需早些赶路,莫误了正事。”
没人有异议。店家早备好了清粥小菜,热腾腾端上来。江小川没什么胃口,舀著粥,小口小口喝著,眼睛盯著碗里的米粒。
“没睡好?”
声音很轻,从旁边传来。江小川手一顿,粥勺磕在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抬起头,陆雪琪就坐在他左手边,隔著一拳的距离,正看著他。
“……嗯。”江小川含糊地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
“对不起。”
江小川一愣,又抬头看她。陆雪琪也正看著他,眼神很认真,嘴唇微微抿著。
“不关你的事,”江小川下意识说,声音有点干,“是我自己……”
“对不起,”陆雪琪打断他,声音还是轻轻的,却很清晰,一字一字地说完,“下次还敢。”
江小川:“……???”
他张了张嘴,看著陆雪琪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分明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理直气壮”神色的脸,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是不是……跟红璃姐学坏了?
陆雪琪说完,便不再看他,低下头,小口喝著自己碗里的粥。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结了帐,走出山海苑。晨间的河阳城街道还没完全醒透,行人稀稀落落,早点摊子冒著热气。空气里飘著麵食和油脂的香气。
到了城外僻静处,齐昊和曾书书召出了仙剑。江小川站著没动。他看了看齐昊的寒冰剑,又看了看曾书书那把招摇的轩辕剑,最后,目光落在陆雪琪腰间那柄九天神兵上。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齐师兄,书书,我……我今日能不能坐你们的剑?昨晚上……呃,陆师姐御剑,有点……太刺激了,我还没缓过来。”
齐昊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目光先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陆雪琪。
陆雪琪静静地站著,手握著天琊剑柄,没说话,只是那眼神……清清凌凌地看过来。齐昊觉得后脖颈有点凉。
“江师弟说笑了,”齐昊乾咳一声,语气无比诚恳,还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为兄这点微末道行,自己御剑尚可,若再带上江师弟,只怕灵力不济,万一中途力竭,摔了下去,那可真就万死莫辞了。江师弟还是与陆师妹同乘稳妥,陆师妹修为高深,定能护你周全。”他说得滴水不漏,说完还朝江小川使了个“你懂的”眼色。
曾书书也连忙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是啊是啊!老江,陆师姐的天琊那可是九天神兵!又快又稳!我那破剑,顛得很,別把你早饭顛出来!还是陆师姐好,陆师姐好!”
江小川看著这两人一唱一和,心里那点指望“啪”地一声,灭了。
他默然片刻,耷拉著肩膀,慢吞吞挪到陆雪琪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陆雪琪“嗯”了一声,召出天琊。湛蓝的光华流淌开来,剑身变宽。她踏上剑身,侧过身,看向他。
江小川认命地爬上去。这回,他没等陆雪琪说,就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
手臂收拢,抱得有些紧。脸也下意识地,往她背上靠了靠。鼻尖立刻縈绕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松针气息,混著一点极淡的、说不清的冷香。
隔著一层衣料,能感觉到她腰身的纤细,和底下温软的体温。
江小川脑子里又闪过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脸上有点热。他定了定神,忽然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手指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轻轻捏了一下。
算是报復。他心里想。
他感觉到陆雪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然后,天琊剑动了。没有预料中的突然加速,也没有顛簸。
剑身平稳地升起,化作一道流畅的蓝光,掠上高空,融入晨间淡青色的天幕。
风在耳边呼啸,却並不猛烈,吹在脸上,带著高空的凉意,很舒服。
江小川起初还绷著神经,生怕她又来一下。可飞了一段,发现今日的飞行平稳得近乎……愜意。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昨夜几乎没睡,困意一阵阵涌上来。怀抱里的腰肢温软,鼻尖的气息清冽好闻,耳边的风声像是催眠曲。
他迷迷糊糊地,將头靠在了陆雪琪的背上。脸颊贴著她微凉顺滑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肩胛骨的形状。
他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睛慢慢闔上。睡著了。
陆雪琪身子僵了僵。她犹豫了一下,左手向后探,轻轻托住他的头,往自己肩上带了带。这个姿势让他靠得更稳,却也让她半边身子都陷在他怀抱里。
陆雪琪御剑在前,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均匀绵长的呼吸,温热的气息一下下拂过她的后颈,带著点痒。
还有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沉甸甸的,带著一种全然的信赖和依靠。
她没回头,也没加速。
天琊剑光平稳地划过云层,在湛蓝的天幕上拖出一道悠长的、优美的轨跡。
她的嘴角,很轻很轻地,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飞在后头的齐昊和曾书书,看著前方那道蓝光,和蓝光上那两个几乎贴在一起的身影,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复杂。
曾书书用扇子掩著嘴,压低声音:“齐师兄,你说……陆师姐这御剑的速度,是不是有点太……悠閒了?”
齐昊轻咳一声,移开目光:“陆师妹自有分寸。”
又飞了一阵,江小川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臂收紧了些,整张脸都埋进她颈窝。鼻尖蹭过她皮肤,温热的气息全喷在她锁骨附近。
陆雪琪手一抖,天琊剑身微微一晃。她连忙稳住,深吸了口气。
可那气息拂在皮肤上,像小火苗舔过,烫得她心慌。
她垂眼看了看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心跳得快了些。她闭上眼,又睁开,將杂念压下去。
可背后的少年不知梦到了什么,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脸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嘴唇无意间擦过她皮肤。
陆雪琪浑身一颤,差点从剑上掉下去。
她猛地咬住下唇,指尖掐进掌心。天琊剑光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终於被她强行稳住。
她僵硬地保持著姿势,不敢再动。可那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烙上去似的,挥之不去。
她忽然想起怀里那本蓝布包的书。
那些画上,好像也有这样的姿势……不对,好像更……她脸腾地烧起来,用力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可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发疼。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是被他碰了一下,怎么就……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看前方。云海茫茫,天地辽阔。可背后的温度和触感,却比这万里长空更清晰,更不容忽视。
又飞了半个时辰,江小川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掛在陆雪琪身上,脸埋在她颈窝,手臂紧紧环著她的腰。而陆雪琪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只有耳根红得厉害。
他嚇了一跳,猛地鬆手,往后缩了缩:“对、对不起!我睡著了,不是故意的……”
陆雪琪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江小川看著她通红的耳根,心里那点尷尬变成了別的什么。
他摸了摸鼻子,重新坐好,这次规规矩矩的,手虚虚地搭在她腰侧,没再抱实。
可飞了一会儿,他又觉得困。
眼皮沉沉地往下坠。他强撑著,脑袋却一点一点。最后实在撑不住,头一歪,又靠在了她背上。
如此昼行夜宿,一连七日。
白天赶路,夜晚落在荒僻处歇息。
江小川像是认了命,每日御剑,都乖乖抱著陆雪琪的腰,有时说著话就睡著了,头歪在她肩上。
陆雪琪从不叫醒他,只是將御剑的速度放得更稳。偶尔他睡得沉了,手臂鬆了些,她会轻轻拉一下他的手腕,让他抱得更牢。
有次落在一片山林里过夜。
曾书书和齐昊去拾柴打水,江小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著天边沉下去的落日发呆。陆雪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隔著一尺的距离。
两人都没说话。山林很静,只有归巢的鸟雀偶尔扑棱翅膀的声音。
“给。”陆雪琪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过来。
江小川接过,打开,是几块琥珀色的、晶莹的飴糖。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著桂花香。
“甜吗?”陆雪琪问。
“甜。”江小川点头,又拿了一块。
陆雪琪看著他吃,看了一会儿,也拿起一块,放进自己嘴里。
然后,很自然地从他手里的油纸包中,又拈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江小川愣了一下,看著她。她眼睛清亮亮的,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好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张开嘴,含住。指尖擦过他的嘴唇,微凉。
“你……”江小川嘴里含著糖,声音有点含糊,“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陆雪琪说,目光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好看。”
江小川脸一热,扭过头,不看她了。
心跳有点快,咚咚咚的,他伸手按住左胸,那里依旧是沉寂的冷,可皮肤底下,好像……没那么冰了?是错觉吗?
第七日黄昏,四人终於抵达了空桑山地界。
按下云头,落於地面。眼前的景象,让四人都是一怔。
方圆百里,荒芜一片。只有一座大山,孤零零地矗立在暮色苍茫的天穹之下。
山体险峻高耸,怪石嶙峋,像是被巨斧胡乱劈砍过。
山上几乎看不见绿色,只有些枯黄的荆棘和低矮扭曲的怪树,在呜咽的风里瑟瑟发抖。
残阳如血,掛在天边,昏黄的光线笼罩下来,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给整座山镀上了一层诡秘阴森的色调。
山脚下空荡荡的,莫说人烟,连只飞鸟走兽都看不见。
“这……这就是空桑山?”曾书书咂舌道,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
齐昊眉头紧皱,望著迅速暗沉下来的天色,沉声道:“看来这附近是寻不到人家借宿了。不如我们即刻上山,一边寻找那『万蝠古窟』的踪跡,一边看看有无合適之处,暂且歇脚过夜。”
曾书书点头:“齐师兄说得是,总不能在荒郊野地露宿。”
江小川看著眼前这座在暮色中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的大山,脑子里警铃狂响!
他可是清清楚楚记得,原著里那铺天盖地、嗜血成性的巨大蝙蝠!晚上上山,那不是送货上门吗?
“等等!齐师兄!书书!”他连忙开口:
“我看这山邪门得很!天色也晚了,不如……不如我们就在这山脚下找个背风的地方凑合一晚?明天天亮再上山也不迟啊!万一山上有什么……比如很多蝙蝠什么的,晚上岂不是更危险?”
曾书书闻言,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笑道:“老江,你也太小心了!有齐师兄和陆师姐在,就算有几只蝙蝠又有什么好怕的?你还不相信陆师姐的实力?”
他说著,还朝陆雪琪那边挤了挤眼睛。
陆雪琪默然站著,清冷的目光扫过江小川带著担忧的脸,又望向那暮色沉沉的险峻山峦。然后,她迈开了脚步。
月白的身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径直向著那条蜿蜒崎嶇的上山小路走去。没有言语,行动已是回答。
江小川看著她的背影,张了张嘴,那句“山上真有蝙蝠,很多很多”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无奈地嘆了口气,认命般跟了上去。齐昊和曾书书也隨即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