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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去洗脸的中年男人

    比指甲盖还小的一个点。附著在扶手金属表面的一道细纹里,顏色微微发暗,在小夜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带有蜡质感的光泽。
    张建军的右手食指伸了过去,指腹轻轻碰了一下。
    滑的。
    那种介於固体和液体之间的、细腻的滑腻感。
    跟七號车厢编织袋內壁上残留的凡士林,一模一样。
    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確认。
    这不是巧合。不是恰好某个旅客的棉袄上蹭了点油蹭到了扶手上。凡士林的使用场景在日常旅途中几乎为零,没有哪个正常旅客会在凌晨两点的火车上往手指上涂凡士林。
    除非那个人需要让自己的指腹变成一片没有摩擦力的光滑薄膜。
    除非那个人需要在不解开暗扣的情况下,用指腹贴著军装口袋的布料內壁,以毫米级的精度將一叠纸幣从狭窄的缝隙中推送出来。
    动手的人经过十三排时碰了一下扶手。可能是弯腰的瞬间需要一个支撑点,也可能是起身离开时的一个下意识动作。无论哪种原因,他的指腹残余的凡士林薄膜在那零点几秒的接触中,在扶手的金属表面留下了这一个针尖大小的印记。
    张建军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摺叠好的卫生纸。
    展开。
    用卫生纸的一角,小心地在那个油渍点上按了一下。不是擦,是按。把纸面的纤维贴合在油渍上,让凡士林的油脂渗入纸纤维中。
    三秒之后,把卫生纸揭起来,对著光看了一下。
    纸面上有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半透明斑点。
    取样完成。
    他把卫生纸重新折好,塞进笔记本的夹层里。
    然后掏出笔,在旁边的空白页上写道:“六车13排过道扶手中段,凡士林油渍,与七车编织袋残留物一致。”
    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
    天在亮。
    车窗外的黑暗里出现了第一线灰蓝色的光,贴在远处山脊的轮廓上,像一条发光的细绳。天亮的速度在南方比北方快,十分钟之內就能从灰蓝变成鱼肚白。
    车厢里的旅客开始醒了。
    先是零星的几个,去厕所的、翻行李的、伸懒腰的。然后是大面积的,打哈欠声、揉眼睛声、问“到哪了”的声音,像涟漪一样从车厢的各个角落扩散出来。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张建军预想的还快。
    “被偷了?”“谁被偷了?”“当兵的?”“多少钱?”“四百多?天啊……”
    窃窃私语在车厢里蔓延,从十四排往两端扩散。旅客们的表情从惺忪变成了警觉,再从警觉变成了恐慌,一个接一个地开始摸自己的口袋、翻自己的包、检查自己的行李。
    有人摸完口袋鬆了口气,有人翻完包脸色也变了。
    “我的也没了!”
    五號车厢传来一声尖叫。
    张建军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確定是不是连环作案。有可能是硕鼠帮同一时间段在不同车厢分头下手,也有可能是有人顺势碰瓷浑水摸鱼。但无论哪种情况,局面正在失控。
    八號车厢门口,两个男旅客已经在互相推搡了。
    “你他妈刚才从我背后走过去的时候碰了我的包!”
    “放你妈的屁,我上厕所路过碰了一下怎么了?”
    “怎么了?我钱少了你说怎么了!”
    推搡升级成了拉扯。一个抓著另一个的衣领,另一个揪著这个的袖子,两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鼓出来。周围的旅客有的在拉架,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趁乱检查自己的东西。
    过道堵死了。
    张建军还没来得及往八號车厢走,耳朵里先听到了一个声音。
    皮鞋后跟敲地板的声音。
    苏小曼从十二號车厢的方向走来,身后跟著两个列车员。她的齐肩短髮用发卡別在耳后,露出整张脸。那张脸的线条比平时绷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頜的角度带著一种不接受任何废话的锐利。
    她没有先去八號车厢处理斗殴。
    她先走到六號车厢第十四排。
    年轻军人还坐在那个位置上,手里攥著那个空信封,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脸上乾巴巴的,连表情都没了。
    苏小曼在他面前站了三秒。
    三秒之后,她转身走向过道,拿起车厢连接处墙上的广播话筒。
    “各位旅客请注意。这里是列车长广播。刚才接到旅客报案,车上发生了盗窃案件,乘警组正在处理。请各位旅客保管好自己的隨身物品,不要自行搜查他人行李,不要在过道里聚集。有財物损失的旅客请到七號车厢值班室登记。列车工作人员正在全力处置,请大家保持冷静。”
    广播的声音从车厢两端的喇叭里同时传出来,音量不高,但穿透力足,把嘈杂的人声压了下去。
    用广播的形式下达,旅客接收到的信息是“工作人员在处理”,实际传递的信號是“乱鬨鬨地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苏小曼掛上话筒,对身后一个列车员说了句什么,那个列车员点点头,小跑著往八號车厢去了,去处理推搡的两个男旅客。
    然后她走到张建军面前。
    距离一步半。
    “情况。”
    张建军把目前已知的信息用最短的语句匯报了一遍。
    失窃金额,失窃时间窗口,受害者身份,口袋纽扣完好但钱不翼而飞。
    苏小曼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的右手,掛在身侧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轻轻收缩了一下,攥住了制服裤缝的布料,然后鬆开。
    这个动作张建军看到了。
    “纽扣完好,口袋空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信息,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张建军。
    目光里的东西比之前复杂了。前两次看他的时候,处理厕所堵塞、站台急救,那种目光是审视加认可,像一个考官在给新人打分。
    这一次不一样。
    审视还在。但审视后面跟著的不再是认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期待。
    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强度很低但確实存在的期待,这个上车不到一周的新人乘警,有没有可能处理超出他级別和经验的案子。
    她没说出来。
    她说的是另一句话。
    “刘副组长呢?”
    “在值班室,按程序做登记上报。”
    苏小曼点了一下头,目光从张建军身上移开。
    “秩序这边我盯著。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她转身走的时候,皮鞋后跟在地板上敲出了乾脆利落的四个音节。
    张建军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的方向,转身回到六號车厢后部。
    清晨六点。
    巡查的尾声。
    他从十四排往后走,目光已经从“搜证模式”切换成了“全局扫描模式”。
    经过十五排的时候,余光照例扫了一眼。
    碎花布衫的中年女人还在那个位置上坐著。跟几个小时前巡查时看到的一样,蛇皮袋子搁在脚边,粗辫子搭在肩上。她在打盹,脑袋靠著座椅靠背一歪一歪。
    这个位置是鸭舌帽去程坐过的位置。
    张建军经过的那半秒里没有看她。他看的是她脚下的地面。
    上次经过时看到的那个被踩扁的大前门菸蒂还在。
    但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菸蒂。
    是一个烟盒。被折成了一个三角形,塞在座椅铁脚和地板的缝隙里。烟盒的顏色在昏暗的光线里不太分明,但能辨认出深红的底色和金黄色的字体。
    大前门。
    列车上不卖大前门。
    碎花布衫的女人不抽菸。
    这个烟盒不是她的。
    张建军的脚步没有停,他保持著巡查的速度走过了第十五排。
    但在走过去的那一秒里,他的目光从烟盒表面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折成三角形的烟盒,其中一个角的纸面上,有一个原子笔画的小圆圈。直径不超过五毫米。圆圈的线条不太圆,有点歪,像是隨手画的。
    但那个圆圈的位置,画在三角形最尖的那个角上,太刻意了。
    不是隨手画的。
    是留给什么人看的。
    张建军走出六號车厢,推开连接处的弹簧合页门,冷风灌进来。他站在铁板通道上,背靠著车厢外壁,两只手揣在裤兜里。
    清晨的风从通道缝隙里挤进来,带著铁轨摩擦產生的焦煳气味和远处田野里秸秆燃烧后的草木灰味。
    原子笔画的小圆圈。
    信號。
    硕鼠帮在车上留了记號。
    鸭舌帽走了,但他在自己的“据点”位置上留了一个標记。这个標记不是给自己看的,他不需要標记来记住自己坐过哪个座位。这是留给下一个人的。
    下一个人上车之后,会找到这个烟盒,通过烟盒上的標记確认:这个位置是安全的,前面的人已经踩过了,可以用。
    去程鸭舌帽踩点,返程有人动手。
    两件事中间隔著一个烟盒。
    而那个动手的人,此刻还在车上。
    四百二十块钱还在这列火车的某个角落里,在某个人的口袋里,在某个行李的夹层里,在某个座位底下的暗格里。
    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下的手,现在是早上六点。五个小时。赃物不可能在车上转手,没有人会在凌晨的火车上做现金交易。赃物也不太可能在中途站被传递下车,韶关到衡阳这段夜间没有停靠站。
    钱还在。
    人还在。
    张建军从通道上直起身,推开七號车厢的门,继续往值班室走。
    经过七號车厢第三排时,一个旅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中年男人,穿一件洗旧了的深蓝色夹克,裤子是灰色涤纶的,脚上蹬著一双黑布鞋。面相普通,放在人堆里一秒钟就被淹没的那种脸。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自然。
    弯腰从座位底下拽出一个旅行袋,拉链拉开,翻了两下,摸出一条毛巾搭在肩上,去厕所洗脸的样子。
    脚步从张建军身边经过。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四十厘米。
    深蓝夹克的右手搭在旅行袋的带子上,手指自然弯曲。
    张建军的余光扫过了那只手。
    食指和中指之间的指缝,比正常人宽出將近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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