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碗粥的人情债
林江只睡了两个钟头。李卫东走后,他把厨房门带上,拧亮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蹲在墙角的麻袋前翻了一遍。
十斤。
一百斤香葱,被人一夜之间糟蹋精光,老周只抢回来这十斤——还是从塌掉的棚架底下扒出来的,叶尖折了大半,葱白上沾著泥浆和碎塑料薄膜。
他把葱铺在案板上逐根拣选。能用的归左边,断的烂的归右边。拣到最后,左边那摞,够熬四锅葱油。
四锅。
按每锅出三十碗拌麵算,撑一个晚上都悬。
林江从灶台下面摸出那块巴掌大的黑板——还是李卫东用食堂退下来的三合板刷黑漆做的——捏起粉笔头,一笔一划写了八个字。
葱油拌麵,暂停供应。
写完搁在车斗里,粉笔灰蹭了一手。他攥了攥拳头,指缝里白粉簌簌往下落。
没功夫心疼。
砂锅架上灶,鸭架子扔进去,清水没过两指。陈皮掰了一小片,捏碎,丟进去。
通风口压到最小一格,微火。这是给陈其年爱人的药膳鸭粥,每天一锅,不能断。
小米量了两把,清水淘洗。
鸭汤浓缩到一半的时候,他另起小锅煮小米,七成熟沥水,倒进浓缩汤底。右手悬在砂锅上方三寸,掌心捕捉著温度的起伏。
十二分钟。
米油浮面,粥体浅金色,稠而不糊。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穀物的甜在前,鸭骨的醇在中,陈皮收尾。
没问题。味道稳住了。
粥盛进铝饭盒,干毛巾裹了两层,塞进三轮车车斗。
楼道里李秀芝的声音传过来:“小雨,別跑!鞋带没系!”
拖鞋啪嗒啪嗒一阵响,林小雨衝进厨房,酒红色棉袄的扣子又扣错了一颗,左脚的布鞋带拖在地上。
“哥哥!我要吃粥!”
“锅里还有一碗。等你妈给你盛,我出门了。”
小雨抱住他的腿蹭了两下,仰头看他。
“哥哥眼睛红了。”
“昨晚蜂窝煤呛的。走了。”
他弯腰把小雨的鞋带繫紧,拍了拍她脑袋,扛起案板出了门。
——
棉纺厂门口,李卫东已经到了。
炉膛烧得通红,铁锅蹭过猪皮,挡风板支好,一切照规矩来。他看见林江车斗里那块黑板,嘴唇动了一下,没吭声。
“掛上。”
李卫东把黑板靠在车斗外侧,粉笔字朝著厂门方向。
夜班铃响,工人涌出来。老陈走在最前面,老远就喊。
“小林老板,今天什么新品?”
目光落在黑板上,脚步顿了一拍。
“暂停?怎么了?”
后面七八个排队的工人也伸脖子往这边看,嘴里念叨著“怎么停了”“出什么事了”。
李卫东擦了把案板,声音稳当。
“原料出了点问题。拌麵暂时做不了,但炒饭和汤的味道绝不打折。陈哥你放心。”
老陈瞅了他一眼,又瞅了瞅黑板,没再追问。
“那来一碗炒饭一碗鱼汤。”
三块钱拍在案板上。
李卫东起锅翻炒,动作比上周利索了一截。锅气从挡风板上方窜出去,焦香裹著猪油味扩散开。后面的人陆续掏钱排上来。
林江看了两分钟,確认节奏没乱,转身蹬上三轮车。
“摊子交给你。”
——
中午十一点四十,市职工医院后勤通道。
林江支好摊位,拧开鸡汤保温桶的阀门,白汽往外涌。
家属三三两两经过,有人端著医院食堂的白粥,稀得能照人,勺子搅两下就见了底。
陈其年的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过来。灰色夹克,皮鞋底磕著水泥地,节奏均匀。
林江从车斗里捧出裹著干毛巾的铝饭盒,搁在案板上。
陈其年走到摊前,没伸手。
他的目光停在林江脸上。
“你几点睡的?”
“正常。”
“眼睛里的血丝不正常。”
陈其年的视线往下移,落在林江右手指甲上。指甲缝里嵌著黑泥——昨晚在大棚里扒拉碎塑料薄膜和断了的钢管时蹭进去的,洗了两遍没洗乾净。
“出事了?”
林江把饭盒往前推了推。
“原料出了点小问题,能解决。粥的味道没影响,您拿回去趁温喝。”
陈其年接过饭盒。指腹触到铝壳上的热度,攥了一下。
他没转身走。
安静了几秒。通道里有家属推著轮椅经过,轮子碾在水泥地上吱嘎响。
“医院东门那个关了半年的早点铺,你知道吧。”
林江的手停在抹布上。
“房东不是退休的老王,上回你问的那个,產权有问题。”
陈其年的声音不高,被穿堂风压著,只够两个人听见。
“东门那间,房东姓吴,院办的。以前是职工食堂的分点,后来包给了外头的人做早餐,干了三个月跑了,一直空著。院办头疼,找不到靠谱的人接。”
他拍了拍饭盒盖子。
“你要是有想法,去找老吴谈谈。提我的名字。”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林江站在三轮车后面,抹布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医院东门。
院办的房子,產权乾净。有现成的灶台基座和排烟管道。
工商登记、卫生许可、税务开户——所有卡死他的环节,全能往下走。
他鬆开抹布,呼出一口长气。
胸腔里闷了一夜的东西鬆动了一丝。
——
傍晚,红砖巷筒子楼。
林江推著三轮车进了单元门,两条腿灌了铅。上楼梯的时候膝盖磕在台阶棱上,没觉著疼。
李秀芝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著搪瓷盆。
“水烧好了,先泡脚。”
他坐在小马扎上,把脚伸进热水盆里。脚面上全是蜂窝煤灰和干泥,水一烫,发黑的泥渍化开,盆底沉了一层。
林小雨从臥室跑出来,踮著脚站在他身后,两只小手搭上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捶。
“哥哥,老师今天教了首歌,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嗯。”
小雨扯著嗓子唱了两句,跑了调,歌词也记串了,但拳头捶在肩膀上的力道认认真真的。
林建国一直坐在床边没说话。等林江喝完水,他把一个本子推过来。
今天的帐。
林江翻开。李卫东的字,一笔一划,棉纺厂晚间出餐数,总收入,成本,净利润。
比昨天少了三十四块。
葱油拌麵停了,那些奔著拌麵来的回头客,有一半空手走了。
林建国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大棚的事,从头说。”
林江把昨晚李卫东带来的消息讲了一遍。
三个棚的塑料薄膜被刀子豁开,钢管架子掀翻了两个,垄沟里的葱被连根拔起踩进泥里,老周报了案,派出所来拍了照,说查。
林建国听完没接话。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拐杖头在水泥地上又点了一下,慢慢地,一下,一下。
“马六一个混子。”
他的声音沙哑,嗓子眼里带著痰音。
“不种地,不懂葱。你说全城东郊那一片,大大小小几十个大棚,他怎么一次就找对了老周的?”
林江的后背绷直了。
“李卫东领你去的大棚,路上经过谁?跟谁打过招呼?买葱的事,你跟几个人提过?”
一根一根线头在脑子里串起来。
东郊的路。农贸市场。买猪板油的肉铺。
那天在肉铺,他撞见过一个人。
那个人认出了他的脸,知道他是摆摊卖炒饭的,知道他的採购习惯,更在那个圈子里泡了几年——供货商、菜贩子、大棚种植户,哪条线上的人他不熟?
刘胖子。
林江的拳头慢慢攥紧,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林建国看著儿子的侧脸,拐杖不再点地。
屋里安静得只剩蜂窝煤在炉膛里嘶嘶燃烧的细响。
林江抬起头,对上父亲苍老但锐利的目光。
“爸,你说得对。”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只防贼是防不住的。得让那个通风报信的贼,和动手行凶的贼,一起疼到骨头里,他们才记得住教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