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两列清单
天没亮。厨房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把林江的影子钉在墙上,拉得又长又瘦。
案板上铺著一排葱。十斤。
从塌掉的棚架底下扒出来的,叶尖折了大半,葱白沾著泥浆和碎塑料薄膜的残片。
他逐根拣选,能用的归左边,断的烂的归右边。
指尖捻开一段葱叶,凑到鼻尖。
挥发精油的清甜还在,但底下压著一股涩。
冻过了。细胞壁胀裂后渗出的汁液已经发黏,这批葱熬不出回甘,只能出苦。
扔进右边。
拣到最后,左边那摞,他用手掂了掂。
四锅。
够熬四锅葱油。按每锅出三十碗拌麵算,撑一个晚上都悬。
而老周大棚里新补种的香葱苗,从育苗到头茬採收,最快也要五十天。
五十天。
他抓起铅笔头,在草稿纸上列算式。
葱油拌麵日均销量31碗,单碗净利润1.3元,日利润40.3元。停供一天少赚40块,停供50天......
两千零一十五。
够买两辆凤凰自行车。够付两个月房租。够让小雨吃一整年的肉。
铅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洞。
门口传来拖鞋蹭地面的声音。
林小雨站在厨房门边,酒红色棉袄套在睡衣外头,扣子没扣,两只手捧著半杯凉水,杯沿上还粘著她的牙膏沫。
“哥哥没睡觉。”
不是问句。
她踮著脚走过来,把水杯搁在灶台边,从袖口扯下一截线头,垫在指尖上,够著林江的脸,擦他颧骨上一道干了的泥灰。
指头太短,只擦掉一半。
林江一把捞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
小雨的脑袋顶著他下巴,头髮里有肥皂的味道和枕头上残留的棉花绒毛气息。
他低头,额头抵著妹妹的发顶。
三秒。
鬆手。
“去刷牙,刷完吃粥。”
小雨从他膝盖上滑下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哥,葱怎么变少了?”
“用完了,过几天就有新的。”
拖鞋声远了。
林江拿起草稿纸翻到背面,从胸口口袋里摸出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竖线,分成两列。
左列他写了三行字——
马六。
刘胖子。
办证限期:还剩12天。
右列也是三行——
找门面。
修大棚。
新品替拌麵。
两列清单。一列是仗,一列是活。
仗要打,活也不能停。他盯著这六行字看了十几秒,把纸折起来塞进裤兜。
——
臥室门吱呀响。
林建国拄著枣木拐杖出来,护腰带勒在灰蓝棉褂外面,一瘸一拐走进厨房。他扫了一眼案板上分拣完的葱,没问数量,直接把厨房门带上了。
木门合拢的声音闷闷的。
“昨晚你说要让马六自己送上门。”林建国把拐杖靠在墙上,两手撑著灶台边沿,“怎么送?”
“老周报了案,派出所拍了照。第二个棚后面的泥地上有一个尖头皮鞋脚印,外八,右脚重。旁边三根红梅菸蒂,滤嘴上有门牙咬出来的竖槽。”
林建国的眉毛动了一下。
“证据够不够?”
“脚印和菸蒂锁定的是马六的习惯,不是马六的身份证。派出所顶多传唤问话,他一口咬死不承认,就是扯皮。”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江没立刻答。他拧开水龙头冲手上的泥,水流细得只有筷子粗——水压低,筒子楼的老毛病。
“马六是混子。混子靠什么活?靠面子。他在城东那片收保护费、倒腾东西,全凭一个狠字撑著。要是有人当面拿著证据指他的鼻子,他不吭声,那他在城东就废了。”
林建国盯著儿子的侧脸。
“你想逼他动手?”
“我想让他急。急了就会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第一次是偷摸乾的,夜里去的,没留把柄。下一次他要是急了、红了眼,就不会那么讲究了。到时候——”
林江关上水龙头,甩干手指。
“得有人盯著。有人看见。有人记住。”
林建国沉默了半分钟。拐杖靠在墙上没动,他自己的腰板却一点一点挺直了。
“你是要他当眾犯事。”
“犯了事,派出所才有理由抓人。脚印和菸蒂是辅助,当场抓现行才是主菜。”
“那刘胖子呢?”
“刘胖子被开除了,没编制没工资,但他在农贸市场那条线上混了几年,供货商、菜贩子、大棚种植户,哪个不认识他?他指路给马六,动机不复杂——被厂里开了,断了財路,我的摊子又抢了食堂的生意,在他眼里,我就是让他丟饭碗的人。这种人不用谁指使,自己就能往死里记恨。”
林建国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赵德明呢?”
“不是他。赵德明被撤职之后找了三趟厂办写保证书,就差跪下来了。他现在只想保住编制、保住养老,再惹事他连退路都没有。这条线到刘胖子就断了。”
林建国拿起拐杖,杵在地上点了一下。
“先办正事。陈主任说的那个铺面,你今天去看了没有?”
“下午去。粥先送过去。”
“抓紧。限期还剩十二天。”
——
中午,市职工医院后勤通道。
林江蹬著三轮车拐进红砖墙的夹道,铝饭盒裹著干毛巾搁在车斗里,稻草垫得稳稳噹噹。
陈其年已经站在锅炉房门口了。
灰色夹克,裤线笔挺,皮鞋底磕著水泥地的声音隔著二十米就传过来。
林江把饭盒递过去,拧开盖子让他看了一眼。
浅金色的粥面浮著一层米油,陈皮的气息从盖缝里渗出来。
陈其年没急著走。他握著饭盒的把手,拇指在缠红线的位置摩了一下。
“昨晚她自己下床了。”
林江的手停在抹布上。
“走到窗边,站了十分钟,晒太阳。回来跟我说——”
陈其年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说想吃点有嚼劲的东西。”
林江的脑子已经在转了。
“想吃有嚼劲的”意味著胃的排空功能在恢復,下一步可以从全流质过渡到半固体。
餛飩皮太厚,得换成更薄的云吞皮,馅料从纯猪肉换成虾仁鸡胸混合——高蛋白、低脂肪、纤维细、好消化。
“后天给您换个方子。”
陈其年点了下头,把饭盒盖严实。
“走吧,老吴在等你。”
——
医院东门旁边,那间关了半年的早点铺。
捲帘门拉起来,铁锈碎了一地。
老吴五十出头,院办行政科的,头髮稀疏,手里拎著一串钥匙,脸上写满了“又来一个不靠谱的”。
林江没跟他寒暄,进门先蹲下去。
右膝著地,指甲刮地砖缝。
乾的。
没有发黑的霉斑,没有酸腐味。他又摸了摸踢脚线,指腹按压墙根——硬的,没有返潮。
站起来,三步走到后厨。
水龙头拧开,等了三十秒。
水柱稳定,不抖不飘,水压够用。
排烟管道他仰头看了看,管壁有一层老油垢但没堵,通风口对著后巷,不灌倒风。
两个灶台基座完好,水泥台面有裂纹但承重没问题。
他又走回前厅。
四米门脸,纵深五米多,摆四张小方桌绰绰有余,靠墙还能加一条长凳。
老吴在旁边抱著胳膊,没插嘴。
陈其年也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目光跟著林江的动作走。
“房產证能看一眼吗?”
老吴愣了一拍。之前那个做早点跑路的,签合同时连產权人叫什么都没问过。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复印件递过去。
林江翻到產权人那栏——“吴建民”。
他抬头看老吴。
“吴建民是您本人?”
“我。”
名字对上了。他把复印件还回去。
“月租多少?”
“一百六。押一付三。”
六百四十块。
比那个查封的铺面少了近一半。
加上灶台改造、首批进货、碗碟锅具——至少还要三四百。
总启动资金一千出头。
铁盒里有八百多。
差两百。
林江没当场表態。
“吴叔,容我回去跟家里商量一天。明天这个时候给您答覆。”
老吴的嘴刚张开,陈其年在门框边咳了一声。
“老吴,粥的事你也听说了。这小伙子的东西,外科三楼半层楼的家属排著队买。你那个早点铺空了半年,总不能一直空著交暖气费吧。”
老吴的嘴又闭上了。
“……那我等你一天。”
林江点头,转身往外走。
刚迈出捲帘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人抱著孩子从住院部方向跑过来,孩子的手背上贴著输液贴,胶布边缘翘起来,露出一小块淤青的皮肤。
“你是卖鸡汤餛飩的那个——”
女人喘得说不利索,怀里的孩子脑袋埋在她肩窝,不到四岁的样子,脸蛋烧得通红。
“我家妞妞扁桃体术后三天了,什么都不肯吃,护士餵的米糊全吐了。刚才在走廊闻到你那个汤的味儿,她……她自己抬头了……”
孩子从母亲肩窝里转出半张脸,鼻翼翕动著。
林江看了一眼三轮车上的保温桶。
今天备的鸡汤不多,是给下午出摊用的。
他拧开阀门,舀了小半碗温粥——不是鸡汤,是药膳鸭粥。
鸭汤性凉不上火,陈皮理气,小米养胃,术后的孩子喝这个比鸡汤稳妥。
“別急著喂,先用勺子沾一点抹在嘴唇上,让她自己舔。舔了不吐,再餵第二口。”
女人接过碗,手在抖,碗沿磕在孩子下巴上,粥洒了几滴。
“多少钱?”
“不收。”
女人张了张嘴,眼眶红了,抱著孩子转身跑回住院部。
林江蹬著车出了医院东门。
刚回到红砖巷口,林江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小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