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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种子(小幅修改))

    消息是穆萨亲自来告诉他的。
    奥马尔当时正在的黎波里大学的图书馆里看书,埃维利亚坐在他对面,手边放著一杯茶,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窗外,午后的阳光把庭院里的椰枣树晒出了一种慵懒的弧度,几个学生懒洋洋地坐在树荫下聊天,整个大学瀰漫著一种和歷史课讲的那些动盪岁月完全不匹配的平静气息。
    他当时正在读一本关於伊斯兰早期歷史的书,心思其实不完全在书上——他在等费赞的消息,等那口井的消息。
    他提出那个建议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半个月,足够打一口十七米深的井,也足够让他反覆想这件事——穆萨会不会真的去打?那个老头人不是容易被说动的人,他眼神里有种沙漠里磨出来的警惕,对任何外来的建议都不会轻易採信。
    然后系统的提示出现了——
    【情报:费赞方向,目標聚落东北侧出现新挖掘活动,深度约十七米,地下水层已触及,预计出水量为旧井3.2倍。】
    他当时把书合上,在心里默默地出了一口气。
    打了。
    出水了。
    那是三天前的事,他没有立刻行动,只是记下来,等著看后续。然后今天上午,他正准备去找老教授,就在图书馆门口遇到了穆萨。
    穆萨是专门进城来找他的。
    这个在沙漠里活了五十多年的贝都因头人,骑了半天骆驼进了的黎波里,在这个他显然不熟悉的城市里转了一上午,凭著他在茶馆里留下的名字,一路问到了大学门口,然后站在那里等他。
    “那口井,”穆萨一见面就说,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打出来了。”
    奥马尔看著他,等他继续说。
    “水很大,”穆萨说,“比我们现在的井大了不止三倍。骆驼都够了,明年种地也够了。”他顿了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之前说过,学过一点。”
    穆萨盯著他看了很久,那双在沙漠里磨礪出来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太透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怀疑,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见过很多事的老人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以为已经看透了的人。
    “你不只是学过一点,”穆萨最后说,“你知道的比你说的多。”
    奥马尔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你们的水够了,这就够了。”
    穆萨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做了一个奥马尔没有完全看懂的手势,像是某种郑重的確认。“如果你以后需要什么,来找我。”
    然后穆萨就走了,重新消失进了的黎波里的街道里,去找他进城时来的方向,骑骆驼回费赞去。
    奥马尔站在图书馆门口,看著穆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大约一分钟,一句话都没有说。
    埃维利亚站在他身旁,轻声说:“瓦尔法拉的第一个节点,扣住了。”
    “扣住了,”他说,“但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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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当天下午就订了去费赞的客车票。
    不是因为有什么紧急的事,而是因为他知道,必须趁热打铁。穆萨来找他,这件事说明那口井在聚落里引起了远比他预计的更大的反应——一个部落头人专门进城来確认一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这不是普通的道谢,这是在做判断,在决定要不要进一步来往。
    穆萨给了他一个信號,他必须接住。
    他回房间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告诉宿舍的室友说要回费赞看亲戚,然后和埃维利亚出发了。
    客车在傍晚时分驶出的黎波里,沿著海岸线公路往东南方向走,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变成黑,星星一颗一颗从天边冒出来,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他靠著车窗,在脑海里把系统界面打开,看了一遍费赞基地的最新状態。
    矿石:一千八百四十。
    兵营:已建成。
    电厂:建造中,预计完工时间:三天。
    驻守单位:苏联工程师x2。
    他把这些数字过了一遍,然后把界面收起来,闭上眼睛,想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两名工程师,这是他目前在这个世界上能直接调动的全部系统力量。他需要用好这两个单位,让他们做的事能够產生足够真实的、足够让人无法忽视的影响——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人心里。
    一口井能让穆萨进城来找他。
    两名能做到现代工程师水平的系统单位,在1961年的利比亚沙漠里能做的事,远不止打一口井。
    他们在塞卜哈下车,联繫了阿卜杜拉,第二天早上出发,下午到了费赞基地。
    基地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又有了变化——电厂还没完工,但採矿区的范围已经扩大,矿石堆在精炼厂旁边等待处理,两名苏联工程师正站在基地的门口,像是在等他回来。
    他看了这两个人很久。
    他们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太大区別——正常的身高,正常的面貌,穿著他在游戏里熟悉的那种苏联工程制服,胸前別著工具包,面容平静,等待指令。
    但他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
    “明天,”他对埃维利亚说,“我们带他们去穆萨的聚落。”
    穆萨昨天才刚刚回到聚落,今天就看到那个叫奥马尔的年轻人带著两个人出现在他的帐篷门口,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多看了那两个陌生人几眼。
    “我带了两个朋友来,”奥马尔说,“你们聚落的旧井旁边那一大片地,我看了一下,不適合放牧,但適合种植一种耐旱作物。需要在地面修一条引水渠,把新井的水引过去,同时在地下打几个储水坑,让水在旱季也能留住。这两个朋友可以帮你们把这件事做了。”
    穆萨看了他们一会儿,“要多久?”
    “三天。”
    穆萨沉默了一下,三天,对於任何一支工程队来说,这个规模的工程通常需要至少两周,他作为在沙漠里生活了一辈子的人,非常清楚这一点。
    但他点了头。“好。”
    三天,两名苏联工程师,在一个贝都因聚落的土地上完成了一件在1961年的利比亚没有任何人能够正常完成的工程。
    引水渠,两百米,从新井延伸到那片空地,渠壁用当地的石料砌成,接缝处用一种他们隨身携带的密封材料处理,不会渗漏,不会塌陷,能用至少二十年。储水坑,三个,深度根据地下土层结构精確计算,容量能储存足够整个聚落用半个月的水量,坑口用可开合的石盖密封,防蒸发,防沙尘。
    全程,两个工程师没有用任何这个时代能见到的工具。
    他们用的东西,穆萨看不懂,聚落里所有人都看不懂——那些精密的测量仪器,那些能在沙地里精確定点的设备,那些砌墙时用到的工具,没有一样是他们见过的东西。
    第三天傍晚,工程完工,两个工程师站在完成的引水渠旁边,等待下一道指令。
    穆萨站在那条引水渠旁边,沉默了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
    聚落里所有能走动的人都聚在那里,老人,妇人,孩子,他们看著那条渠,看著那三个储水坑,看著新井里汩汩涌出的水被引流进来,在傍晚的金色阳光里发出平静的流水声。
    一个老人开口说了什么,声音不大,但奥马尔听清楚了。
    阿拉伯语,利比亚方言,那句话大概的意思是:“真主给我们送来了一个懂得水的人。”
    聚落里其他人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东西在悄悄变化,像是某根绷了很久的弦,在那一刻轻轻鬆动了。
    穆萨最后转过头,看著奥马尔,用一种奥马尔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看了他很久。
    “你的朋友,用的是什么工具?”穆萨问。
    “我自己研究的一些东西,”奥马尔说,“有些事,掌握了方法,做起来就不难。”
    穆萨又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但重量很不一样:“下次再来,进帐篷喝茶。”
    奥马尔点了点头,“我会来的。”
    回程的路上,埃维利亚走在他身旁,两个工程师跟在后面,沙漠的夜色正在从四周漫上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穆萨会跟其他部落说这件事,”埃维利亚说。
    “会,”奥马尔说,“部落之间的消息传得很快,这种事更快。”
    “然后其他部落也会来找你。”
    “也许,”他说,“但不是所有人都会来,也不是所有来的人都值得接。”他停顿了一下,“瓦尔法拉是最大的联盟,但不是唯一重要的。”他在心里把利比亚主要部落的名字过了一遍,“一步一步来,不急。”
    “您已经不止一次说不急了,”埃维利亚说,“但我注意到,您每次说不急的时候,都在很快地做下一步的事。”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很短。
    “我的时间有限,”他说,“八年,从现在算起还有七年多。如果什么都不急,什么都来不及。”
    他把脑海里的系统界面打开,扫了一眼最新数据。
    矿石:二千一百六十。
    电厂:建造完成。
    【电厂建立,电力供应扩大,可建造建筑解锁:战爭工厂/空军基地/核反应堆(需满足前置条件)】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战爭工厂“这三个字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
    现在还不是时候。
    矿石两千,这个数字距离战爭工厂的建造成本还差一截,而且更重要的是,战爭工厂建出来的东西——坦克,装甲车,各种重型单位——放在1961年的利比亚沙漠里,那不是悄悄改变世界,那是公开宣战。
    他需要的是水到渠成,不是横空出世。
    但他把这个选项记下来了。
    战爭工厂。
    以后会用到的。
    回到的黎波里的第二天,他收到了一个消息。
    老教授捎话来说,有一个人想见他。
    那个人的名字,老教授在捎话的时候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不能隨便说的事:
    马哈茂德·沙里夫。
    奥马尔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在心里出了一口很长的气。
    马哈茂德·沙里夫。
    他在的黎波里打听这个人已经將近两个月了,走了將近十条渠道,问了將近二十个人,大部分人知道这个名字,但很少有人真正了解这个人——他在军队里,他有一批跟隨他的弟兄,他对王朝失望,他有能力,他有野心,这就是外界能说出来的全部。
    这是歷史上那个和卡扎菲一起缔造1969年政变的人。
    是他此刻最需要找到的人。
    他以为找到这个人需要更长的时间,以为需要更多的铺垫,以为需要通过更多中间人来建立足够的信任才能接触到他。
    他没有想到,是马哈茂德先来找他的。
    他问老教授:“他说为什么要见我吗?”
    老教授想了一下,说:“他说,他听说了一件事,他想亲自来確认这个人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什么事?”
    老教授摇了摇头,“他没说。但我猜,”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是费赞的那件事。”
    奥马尔沉默了一会儿。
    费赞的事。两名工程师,一条引水渠,三个储水坑。
    在部落网络里,消息传播的速度永远超过人的预期。
    他点了点头,“告诉他,我在。”
    马哈茂德·沙里夫来的那天是个周四。
    奥马尔提前到了约定的茶馆,选了一个角落里的位置,背靠著墙,能看到整个茶馆的入口。埃维利亚坐在他斜对面的位置,手边放著茶杯,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来喝茶的女人,但他知道她的注意力已经覆盖了整个空间。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马哈茂德走进来了。
    奥马尔第一眼看到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在歷史资料里见过马哈茂德的照片——那些照片拍摄的都是1969年政变之后的马哈茂德,已经是一个有了权位和分量的人,照片里的他威严,沉稳,有一种將领特有的气场。
    但1962年的马哈茂德还没有那些东西,或者说,那些东西还包裹在一层更粗糲的外壳里,没有完全磨出来。
    他大约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军人的体格,走路的姿势有一种习惯性的警觉,眼睛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扫了一遍整个茶馆,在奥马尔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你就是奥马尔·卡扎菲?”
    “是,”奥马尔说,“你就是马哈茂德·沙里夫?”
    马哈茂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对这种直接有些意外,但並不排斥。“你比我想像的年轻。”
    “你比我想像的直接,”奥马尔说,“我以为我们要先聊半个小时的废话。”
    马哈茂德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那我们就不聊废话。”他停顿了一下,“我听说费赞有人在做一些事,很不寻常的事。一个从班加西来的年轻学生,帮一个瓦尔法拉的部落打了一口精准到十七米深度的新井,三天之內给他们建了一套引水系统,用的工具没有人认识,做出来的东西没有任何工程队能做到。”他看著奥马尔,“我想知道,这是真的,还是被人夸大了的故事。”
    “真的,”奥马尔说,“但也没有传说的那么神,只是掌握了一些別人不知道的方法。”
    “什么方法?”
    奥马尔看了他一会儿,“你来这里,是为了確认这个方法,还是为了別的事?”
    马哈茂德沉默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来,是因为我听说,你在问我的事。”他的眼神直视著奥马尔,“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学生,在的黎波里打听一个军队中层军官的名字,通过十条渠道,问了將近二十个人。这不是普通的好奇,这是在找人。”他停顿了一下,“所以,你在找我做什么?”
    奥马尔把茶杯放下,和马哈茂德对视,一句话都没有急著说。
    茶馆里的背景音照常,有人下棋,有人聊天,收音机里播著一首奥马尔不认识的阿拉伯歌,世界在继续运转,没有任何停顿。
    最后奥马尔开口,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对现在的利比亚满意吗?”
    马哈茂德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外国人的基地还在我们的土地上,”奥马尔继续说,“石油的钱流进了別人的口袋,我们的军队装备的是別人二十年前淘汰的东西,王朝把这个国家分成三块,谁也不服谁,一个真正统一的利比亚,从来没有存在过。”他顿了一下,“你在军队里,这些事你比我看得更清楚。”
    马哈茂德看著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茶馆里那首歌放完了,换了一首新的,依然是奥马尔不认识的。
    “你想做什么?”马哈茂德最终问,声音里的东西已经和刚进门时不太一样了。
    奥马尔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另一句话:
    “我需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看著马哈茂德的眼睛,“如果有人能做到——把外国人赶出去,把石油拿回来,把这个国家真正统一起来——你会跟他走吗?”
    马哈茂德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双在军队里磨礪出来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试探或者怀疑,只是在做一件事:判断眼前这个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以及这个人是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最后他说了一个字:“说下去。”
    奥马尔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今天,”他说,“只是认识一下。”
    马哈茂德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重新端起了茶杯,像是某件事在那一刻被他在心里確认了下来。
    “好,”他说,“我们慢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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