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沙里夫(小幅改动))
马哈茂德·沙里夫是一个经歷过很多的人。他在军队里待了十四年,打过边境衝突,见过战友死在他旁边,见过一个人的脊樑在压力下是怎么一点点断掉的,也见过一个人在绝境里是怎么站起来的。他不是容易被震动的那种人。他以为他这辈子已经不会再被什么东西真正震动了。
他错了。
在奥马尔带他去费赞之前,他们在的黎波里郊区的那个院子里谈了四次。
第四次见面,马哈茂德开门见山:“我查过你了。背后没有外国人,没有王室关係,没有任何我认识的势力。你就是一个退学的学生,一个在费赞帮部落打井建渠的年轻人。”他停顿了一下,“但你做的事,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能做的事。你每一步都走得太准,准到不像是在摸索,像是早就知道终点在哪里。”
他直视著奥马尔,“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的身后到底站著什么人还是势力。”
奥马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不如我带你去看。”
马哈茂德愣了一下,“看什么?”
“你想知道的东西。”
他们在两天后出发,骑骆驼进费赞,进入那片无名洼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奥马尔走在前面,马哈茂德跟著,埃维利亚落在最后。
洼地边缘,奥马尔停下来,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出视线。
马哈茂德往前看。
然后他停下来了。
不是慢慢停下来的那种,是身体在看到某样东西的瞬间,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定住了的那种停。
洼地里有一栋建筑。
不是帐篷,不是土坯房,不是这片沙漠里任何他见过的东西。是一栋金属结构的建筑,墙壁泛著冷光,轮廓硬朗,线条精確到一种这个时代的任何工艺都做不到的程度,旗杆顶端有一颗红星,在下午的阳光里沉默地立著。建筑旁边有一辆车,车身低矮,履带宽厚,车头有一个奥马尔叫不出名字的钻探装置,此刻静止在原地,等待指令。
还有两个人站在建筑门口。
穿著他见过、也没见过的制服——不是英国人的,不是美国人的,不是苏联人的,但带著一种奥马尔说不清楚出处的军事风格,胸前別著工具包,面容平静,像两座等待发条上紧的钟。
马哈茂德站在洼地边缘,一动不动,沉默了將近两分钟。
然后他开口,声音是奥马尔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到过的那种——不是沉稳,不是冷静,是一种被强行按住的震动:
“这是什么?”
“我的,”奥马尔斟酌著语句说。
“这好像不是1962年能存在的东西。”
“不是。”
“那它从哪里来?”
奥马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脚走下洼地。他走到那栋建筑旁边,拍了拍金属墙壁,转过身看著马哈茂德,“你下来,自己看。”
马哈茂德走下洼地,走近那栋建筑的过程,奥马尔一直在看他的脸。
那张脸上发生的事,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马哈茂德走近,用手摸了摸墙壁,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確认这种触感是真实的。然后他走近那辆採矿车,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履带的齿纹,看了看钻探装置的接合方式,站起来,绕著车走了一整圈。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然后他走向那两名工程师,在他们面前站住,从上到下把这两个人打量了一遍,面部,制服,工具包,手,靴子。
其中一名工程师看著他,表情平静,等待指令。
马哈茂德回头看向奥马尔,“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吗?”
“是,”奥马尔说。
“他们从哪里来?”
“算是我培养的,”奥马尔说,“我知道你现在有一千个问题,我先把最重要的告诉你——他们听我的,他们的技术水平是这个时代任何工程师都无法比擬的,他们帮穆萨打的那口井,帮萨利赫建的那套引水工程,都是他们做的。”
马哈茂德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做了一件奥马尔没有预料到的事——他走到建筑侧面的那堵墙旁边,背靠著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沙地上。
就那么坐著。
一个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了十四年的老兵,一个奥马尔见过的最不容易被撼动的人,就那么坐在沙地上,仰著头,看著面前这栋不属於这个时代的建筑,什么话都没有说。採矿车在远处低声运转,那个机械声在洼地里迴荡,稳定,持续,像是某种心跳。马哈茂德听著那个声音,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建筑还在那里。
奥马尔走过去,在他旁边也坐下来,等他。
沙漠的风从洼地上方吹过,把细沙刮起来,又落下去。头顶的天空蓝得有点不真实,远处的沙丘在热浪里微微晃动。
大约五分钟之后,马哈茂德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在军队里见过最先进的装备,见过英国人留下来的武器,见过美国人援助的车辆。”他顿了一下,“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我知道,”奥马尔说。
“这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按你的理解,不是。”
“那它是?”
马哈茂德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已经很平了,不是那种刚下到洼地时的震动,是一个人把最初的衝击消化掉之后,开始认真想问题时的那种平。
奥马尔想了一下,“比现在更远的地方来的。我没有办法完整解释它,就像你没有办法向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飞机的人解释飞机是什么一样。但我能让你看到它能做什么。”
马哈茂德把头转过来,看著他,然后做了一个让奥马尔愣了一下的动作——他抬手,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像是在確认自己醒著。
“你知道我刚才走下来看那个东西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吗?”马哈茂德说。
“什么?”
“我在想,如果这是真的,那我这辈子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判断,都需要重新来过。”他看著奥马尔,“我以为我已经见过这个世界能有的东西了,我以为我知道可能和不可能之间的边界在哪里。”他低下头,“我错了。”
奥马尔没有说话。
“你说你知道利比亚的未来,”马哈茂德继续说,“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以为是大话。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他抬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来自一个地方,”奥马尔说,“那个地方,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
“另一个地方,”马哈茂德重复了这四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你是说,另一个时代。”
不是问句,是陈述。
奥马尔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马哈茂德沉默了很久,久到洼地的影子移动了一截,久到远处的沙丘变换了一次顏色。
然后他说:“那你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利比亚会怎样?”
“我知道,”奥马尔说。
“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奥马尔把他知道的说了——不是全部,是足够的部分:石油被外国公司拿走大半,王朝在腐败里慢慢烂掉,年轻人找不到出路,国家继续被切成三块,机会在一次又一次外部干预里慢慢消耗殆尽。他说的都是真实的,是另一条时间线里真实发生过的事,他说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件已经结束了的歷史,没有煽情,没有悲愴。
但马哈茂德的脸在这段话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的眼里开始出现晶莹的泪花,但是泪水没有掉下来。
他是一个在军队里见过真实的人是怎么死的人,他知道那些抽象的“国家的命运“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是什么感受,他知道“找不到出路的年轻人“意味著什么,他知道“外部干预“意味著什么。
奥马尔说完,马哈茂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你来拯救我们的国家。”
“所以我来了,”奥马尔说,“来把这件事做不一样。”
“你有把握吗?”
“有,”奥马尔说,“但不是因为我一个人有把握,是因为我们做的方向是对的,时间够用,力量够用。”他看著马哈茂德,“我需要你,不是因为你是一个有用的工具,是因为这件事里军队的部分,你比我懂,你在那张网上的每一根线,我一个人织不了。”
马哈茂德把视线从奥马尔身上移开,重新看向那栋建筑,看了很久。
“你提到1969年,”他说,“中间还有七年。”
“七年,”奥马尔说。
“七年里,我能见到更多这个……你的这个东西里的东西吗?”
“会越来越多,”奥马尔说,“隨著资源积累,隨著时机成熟,你会看到你现在想像不到的东西。”
马哈茂德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走到建筑正面,仰头看著旗杆顶端的那颗红星。
“战爭工厂,”奥马尔说,“到时候能造坦克,造装甲车,造这个时代的利比亚军队梦也梦不到的东西。”
马哈茂德没有说话,继续看著那颗红星。那颗星在下午偏西的阳光里静静立著,像一个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標记,嵌在1962年的费赞沙漠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荒诞感,也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確定感。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奥马尔,用那种极度郑重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
“哈利姆,班加西守备营。优素福,的黎波里装甲团。还有三个人,在班加西,在苏尔特,在的黎波里。”他一字一字地说,“这五个人,跟了我多年,我拿命担保他们。”
然后——
“我跟你干。”
五个字,像一颗钉子敲进了木头里。沙漠里的风把那句话吹散了,但它已经说出来了,收不回去。
奥马尔伸出手,马哈茂德握住,用力,短促,鬆开。掌心很烫,是晒了一天沙漠太阳的温度。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洼地里的阳光把一切晒得很热,那栋金属建筑的墙壁反著光,旗杆顶端的红星静静立在蓝天下,採矿车在远处轻微地运转著,发出一种低沉的机械声。马哈茂德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又看了那栋建筑一眼,像是要把它的样子彻底压进记忆里,然后才转身,走向洼地边缘。
奥马尔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带他来,不是今天临时决定的。从在的黎波里通过老教授的圈子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开始,將近一年,他让埃维利亚把这个人摸了个透——军队里的行事逻辑,处置过什么事,在什么地方划过底线,什么东西能让他转身离开。这些都清楚了,他才约了第四次谈话,才决定带他来看。
1962年,费赞,一片无名洼地里。
自由军官运动,有了它第一根真正的支柱。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骑著骆驼走在沙漠里,太阳偏西,沙丘的影子拉得很长,天边是大片的橙红。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一句话都没有说。骆驼的蹄子踩在沙地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走在沙丘上,一起一伏。
然后马哈茂德开口:“有一件事你要知道。”
“说。”
“我跟你干,不是因为那个建筑。”他看著前方,“建筑是力量,但力量本身不说明任何事,歷史上有力量但走错路的人多得是。”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你带我去,没有解释,没有说服,没有恐嚇,”马哈茂德说,“只是让我自己看,自己判断。然后你告诉我利比亚不变会怎样,你说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你想用那段话压我,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顿了一下,“一个手里有这种力量、还能不用来压人的人,不多见。”
奥马尔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马哈茂德继续说,“你说你需要我,说我在军队里的那张网你一个人织不了。”他偏过头看了奥马尔一眼,“你说的是真的,不是客套。”
“是真的,”奥马尔说。
“所以,”马哈茂德说,“我跟的不是一个想用我的人,而是一个真的需要我的人。这两件事,对我来说不一样。”
奥马尔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压,没有回答。
他们又走了一段,骆驼的蹄子踩在沙地上,沙漠里的风越来越凉,天边最后一点橙色慢慢暗下去。
“哈利姆,”奥马尔开口,“你说他在班加西守备营,我怎么接触他?”
“通过我,”马哈茂德说,“他只信我,你直接去只会让他警惕。我来搭线,你们见面,你自己判断他值不值得用。”
“好。”
“优素福快一点,他在的黎波里,下周我就可以安排,”马哈茂德说,“但有一件事你要有准备——优素福这个人,见了你之后,一定会要求看那个东西。他不是不信任我,是他这个人,不看到实物就不算数。”
奥马尔沉默了一下,“到时候再说。”
马哈茂德点了点头,“那其他三个人——”
“先把哈利姆和优素福稳住,”奥马尔说,“不急,一步一步来。网织太快容易漏,织慢一点才结实。”
马哈茂德沉默了一下,“你这个人,”他说,“做事的方式让我想起一个词。”
“什么词?”
“老成,”马哈茂德说,“但你才多大。”
奥马尔嘴角动了一下,“这辈子想得比较多。”
马哈茂德没有再追问,重新看向前方,两个人在沙漠里骑了一段,各自想著自己的事。
夜色从四面漫上来,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把整个费赞的天空撑得满满的。
奥马尔在脑海里把系统界面打开,看了一眼数字。
矿石:六千三百。
兵营单位:十二名。
雷达站:运行中,覆盖半径八十公里。
【建议下一建造目標:战爭工厂(建造费用:2000矿石、2000石油)。注意:石油资源尚未开发,建议优先勘探石油矿脉。】
石油。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来,把界面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的星。
费赞地下有石油,他知道。那些藏起来的牌在哪里,他也知道。但不是现在,现在刚刚拿到了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他闭上眼睛,听著骆驼的脚步声,听著沙漠的风。身后是费赞,前面是的黎波里,两边都有还没做完的事,中间是这段正在走著的沙漠。他在这段路上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这样坐著,让骆驼走,让时间过,偶尔想一件事,想完放下,再想下一件。这样的时刻不多,他知道,往后会更少,所以他把这段路留著,什么都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