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试炼之二
马哈茂德带著情报来找奥马尔的时候,是一个下午,表情並不好看。他进门坐下,把一杯茶放在桌上,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开口。奥马尔见他这个状態,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等著。马哈茂德这个人,如果他沉默,说明他在想怎么说,逼他没有用,等他想好了,他会说。
等了大约二十秒。
“纳赛尔,”他说,“出问题了。”
奥马尔没有立刻追问,把那杯茶推过去,“先喝点茶,”他说,“然后说。”
马哈茂德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约谈之后,他变了。”
纳赛尔是自由军官运动里的中尉,二十八岁,班加西人,马哈茂德亲自引荐进来的,入伙將近八个月,之前没有出现过任何明显的问题。
一个月前,王朝借著阿拉伯世界的政治风波加紧了军队思想审查,一批接触过“泛阿拉伯主义”相关材料的中下级军官被逐一约谈,纳赛尔是其中之一。
约谈之后,他变了。
开会的时候沉默,之前他是最积极发言的那个;私下问他,他说没事,眼神躲;马哈茂德观察了三周,来找奥马尔。
“这个人已经是隱患,”马哈茂德说,“现在处置,代价最小。”
“怎么处置?”奥马尔问,真的在问,他想听马哈茂德的想法。
“关起来,或者,”马哈茂德停了一下,“让他在外面消失一段时间,等局势稳了再说。”
奥马尔把这两个选项在心里转了一圈,放下了。
不是方向错了,是代价算得不对。关一个人需要地方,需要理由,需要处理他在军队里的关係;让他“消失”更麻烦,还会在整个组织里留下一种寒意,其他人开始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动摇了会是什么结果。
“给我处理,”奥马尔说。
马哈茂德皱了皱眉,“你打算怎么做?”
“和他谈,”奥马尔说。
“就这样?”
“就这样。”
他约纳赛尔在的黎波里城外的海边,一个下午,没有其他人。
选海边是他想了一晚上的结果。不是因为浪声大难以监听——那是实际的原因,但不是他最先想到的——是因为一个在密闭房间里谈判的人,和一个在开阔的地方谈判的人,状態不一样。密闭的房间让人感到被围困,感到无路可退,这种感觉在对方本来就已经很紧张的情况下,会让谈话更难走向他想要的方向。而海边不同,天大地大,风在吹,浪在打,坐在那里的人会在不知不觉间感到一种出口的存在,有出口的人,才会真的听你说话。
地中海的风从礁石上吹过来,浪声很大。
纳赛尔来的时候脸色很僵,比马哈茂德描述的还要差一点。他走过来的时候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握著,不是紧张,是那种一个人已经把最坏的结果想了太多遍之后,身体先於脑子进入了某种应激状態。他在沙子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没有等奥马尔说话,先把眼神避开,看向海那边。
奥马尔也没有立刻开口,让他看了一会儿,等他的肩膀鬆了一点,才说了第一句话,不是纳赛尔预期的任何一种:
“约谈之后,他们要你做什么?”
纳赛尔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这个,“什么?”
“內务部约谈你,说了什么,”奥马尔说,“要你提供什么。”
纳赛尔盯著他,过了三四秒,才开口:“他们说,他们知道我接触过一些材料,那些材料和一个受调查的人有关。他们说,如果我能提供有用的信息,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
“他们要什么信息?”
“军队里有没有人在私下串联,有没有反王室的组织,”纳赛尔说,声音开始有些不稳,“他们没有点名,但我知道他们在问什么。”
“然后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纳赛尔说,“但他们不信,让我继续想,过段时间再找我。”
奥马尔把这些话过了一遍,点了点头,“你害怕。”
“是,”纳赛尔没有否认,语气里有一种被说准了之后的、轻微的释放,“我有妻子,有孩子。我不想连累他们。”他看著奥马尔,“我知道你来找我谈话意味著什么,我知道你们知道我在动摇。如果你们要处置我,我没有办法阻止,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到现在没有说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我知道,”奥马尔说,“如果你说了,我就不会是谈话了。你能坐在这里,是因为你到现在还是一个可以谈话的人,不是一个必须被处置的人。这两件事,差距很大。”
海浪在礁石上摔碎,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背景音很大,很乾净。
纳赛尔等著,他知道后面还有话。
“你妻子孩子在哪里?”奥马尔问。
“班加西,我父母那边,”纳赛尔又一愣,没想到这是下一个问题。
“他们现在安全,以后也会安全,这件事我可以確保,”奥马尔说,“內务部不会无缘无故动一个中尉的家属,只要你没有给他们理由。”他停顿了一下,“但如果你给了他们信息,他们用完了你,你的家人不一定安全——一个用完了的线人,比一个藏著秘密的人更危险。”
纳赛尔沉默了,眼神里的东西在变化。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奥马尔继续说,“我是来告诉你,你现在的处境,有一个比你想的更好的出路。”
他直视著纳赛尔,“你现在是內务部眼里一个还没给到有用信息的线人候选,这个身份,如果利用好了,对我们的价值不小。继续和他们接触,但给他们的信息由我来决定——真实的,但无害的,让他们觉得你有价值,但永远拿不到能伤害我们的东西。”
纳赛尔把这段话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这个问题问出来,他自己也知道是弱的,但他还是问了,因为他需要把那个选项摆在桌上確认一遍。
“退出,”奥马尔说,“把你知道的事烂在肚子里,找个地方安静过日子,我们不会动你。”他看著纳赛尔,“但退出了,你就不在这件事里了,將来利比亚真的变了,你也只是旁观者。”
纳赛尔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出路是真的?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稳住我,等我放鬆了再处置?”
“你不知道,”奥马尔说,“但你可以判断——如果我真的要处置你,今天这个谈话没有任何意义,直接处置就好了。”他停顿了一下,“我来这里,是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可以用,而且值得给你一个选择。”
地中海的浪一波一波地打著礁石,永远不停。
纳赛尔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好,”他说,“我干。”
他说完,把目光重新移向海面,像是这个决定说出来了,就可以不用再在脑子里转了,放到外面,放到那片海和风里,轻一点。
奥马尔看著他,没有说话,让那个沉默在那里待了一会儿。海浪还在打礁石,风还在吹,背景没有变,只是现在这里多了一个做了决定的人,和五分钟前的空气,已经不一样了。
“你妻子和孩子,”奥马尔最后说,“我记住了。”
纳赛尔没有回头,点了一下头。
真正让奥马尔感到开心的事,发生在三周之后。
纳赛尔带回来一份情报——內务部正在策划一次专项行动,目標是对的黎波里军队系统里几个“有嫌疑”的中下级军官实施秘密审查,计划在下个月初,挑选时机“接触”名单上的人,其中有一个名字,是马哈茂德的一个外围联繫人,他本人不是自由军官运动的成员,但和马哈茂德见过面,如果被单独约谈,有可能说出一些让內务部顺著线索往下拉的事。
奥马尔把这份情报看完,在心里把整个局面过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他精心设计过的一条假情报通过纳赛尔传递出去,內容是:那几个被列入名单的军官,其中有一个是英国人安插的密探,目的是在利比亚军队里培植亲英势力,这件事內务部应该优先关注,而不是浪费资源追查一批对王朝不满的普通中尉。
这条假情报花了奥马尔整整三天来设计。
难在细节。一条好的假情报,不是全部捏造的,是把真实的东西重新排列组合,让它指向一个错误的方向。他用的材料来自三个来源:巴希尔两个月前打探到的內务部对英国情报活动的关注备忘,纳赛尔自己从约谈记录里带回来的那个军官名单,以及一个真实存在的细节——那个名单里確实有一个人,在五年前曾经以军队採购代表的身份和一家英国公司有过公务往来。那次往来是正当的,完全无害的,但內务部不会这么认为,因为他们不会去核实,他们会把这件事和英国情报活动的已知模式对上,然后往下追。
那个方向,会让他们忙很长时间。
內务部收到这条情报之后,把原定的“接触”行动推迟了。
推迟的消息是纳赛尔带回来的,他说內务部的人通知他暂缓接触,说上面有新的任务方向需要优先处理,让他继续盯著,有新消息了会再找他。纳赛尔在匯报这件事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奥马尔看见他说完之后那一口气,是慢慢出来的,不是一下子,是那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们开始追查那个所谓的英国密探。
那个方向,会让他们忙很长时间,不会有任何结果,因为那件事是奥马尔编的,但他们不知道,他们会一直往那个方向挖,直到把那个方向挖透了,发现是死路,再回头。
等他们回头,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更长,自由军官运动的那张网,已经又织了好几圈。
奥马尔后来算过,那条假情报买来的时间,够马哈茂德在班加西方向新发展了两个营级联繫人,够哈利姆在守备营里悄悄调整了三个关键岗位的人事配置,够纳赛尔本人在內务部那边稳住了自己的线人身份,开始定期提供经过奥马尔筛选过的、无害的真实信息。
这些事都发生了,都发生在內务部还在追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英国密探的那段时间里。
马哈茂德听完这件事,在那个院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头,“你把他们手里的刀,变成捅他们自己的刀。”
“他们自己的材料,”奥马尔说,“我只是给它换了一个方向。”
“纳赛尔,”马哈茂德想了一下,“他知道他传出去的那条情报是假的吗?”
“不知道,”奥马尔说,“他只知道那条情报是我让他传的,不需要知道原因。”
“他之后还能用吗?”
“能,而且比以前更安全,”奥马尔说,“內务部现在认为他是个有价值的线人,不会轻易动他,因为动了就失去了这个信息来源。”
马哈茂德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会儿,然后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比平时更长,长到奥马尔没有去填那个沉默,就让它在那里,知道他在压一件事。
“我最开始想关掉他,”马哈茂德最后说,“如果当时我关掉了他,这件事就没了。”
“是,”奥马尔说,“所以我处理了。”
“你处理得比我好。”
马哈茂德不轻易说这种话。奥马尔在他身边这几年,听他说过“做得不错”,听他说过“这步走对了”,但“你比我好”这几个字,是头一次。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是平的,不是感嘆,不是夸奖,是一个做了三十年事的人,在某一刻把一个判断说出来,说完了就放下了,就这样。
奥马尔点了点头,没有客气,“这次是,”他说,“但以后遇到的事你经验比我多,还有很多地方我需要你来处理。”
马哈茂德没有立刻走,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端起那杯早就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你有一套处理人的方式,”他说,“我想多了解一点。”
“说,”奥马尔说。
“纳赛尔这件事,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处理,还是谈的过程里临时判断的?”
“从一开始,”奥马尔说,“我在你来之前就想好了,去见他之前就知道大概会怎么走。”
“你怎么判断他能用这种方式处理,而不是我说的那种?”
奥马尔想了一下,“他怕的是结果,不是选择本身,”他说,“一个人如果从根子上想背叛,他是不会来和你正面谈的,他会找机会悄悄做,不会让你有谈话的机会。纳赛尔来谈话了,说明他还没有做决定,他在等一个让他可以不做最坏选择的理由。”
“所以你给了他那个理由。”
“是,”奥马尔说,“而且那个理由是真实的,不是哄他的——他作为內务部的线人候选,如果被我们转化,真的对我们有很高的价值。我不是在稳住他,是真的在把一件坏事变成一件好事。”
马哈茂德沉默了一会儿,马哈茂德把这段话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你这套东西,是哪里学来的?”
奥马尔嘴角动了一下,“想得多,”他说,“加上一点以前的经歷。”
马哈茂德没有追问“以前”是哪个以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说的將来利比亚真的变了这件事,”他说,“我越来越相信它会发生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
奥马尔靠著椅背,听著走廊里马哈茂德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窗外的黎波里的夜色安静,远处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一扫,然后黑暗重新回来。
他在那个安静里坐了一会儿。
他想到纳赛尔走之前那个背影——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一点,不是轻鬆,是那种做了一个决定之后身体跟上来的那种稳,不一定是对的决定,但是做了的决定。做了决定的人和还没做决定的人走路不一样,这件事他见过很多次了,每次都一样。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窗外的黎波里的夜还是那个样子,没有任何东西在提示今天发生了什么,才把手边的文件重新拿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