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密使
金沙国的密使在1972年秋天抵达的黎波里,没有走外交渠道,没有任何官方记录,是通过一个黎巴嫩商人转介,以私人拜访的名义进来的。他到的那天下午,的黎波里在下一场很短的雨,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阳光重新出来,把湿地面打成一种很亮的光,刺眼,清晰。那个密使叫哈立德·阿尔苏德,四十多岁,王室外戚,在金沙国外交系统里做了二十年,是那种把微笑练成了职业技能的人。
在哈立德抵达之前,奥马尔就已经知道他要来了------不是通过情报,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早晚会发生。1972年,利比亚在中东的存在感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刚刚政变成功的新政府了,石油国有化谈判的结果传开之后,基地清场的完成,联合国的那次发言,再加上龙国那条还没有公开但在外交圈子里已经开始有所耳闻的暗线------这些事情加在一起,让利比亚变成了一个需要被纳入任何中东战略计算的变量。
金沙国最不希望看到的,是一个他们无法预判立场的强势邻国。所以他们会来,会带著钱来,会用最温和的方式来测试他的底线。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这一次的时机让奥马尔觉得值得认真应对------因为在他知道的歷史里,1973年的赎罪日战爭里,金沙国的立场是一个关键变量,他需要在那场战爭到来之前,把这条关係的性质確定下来。他进奥马尔办公室的时候,西装合体,开口第一句话说了三次\“荣幸\“,然后把一个精致的皮质文件夹放到桌上,“王国对贵国近年来的成就深表钦佩,”他说,“此次拜访,是王储殿下的个人意愿,希望在两国之间建立更紧密的友谊。”
奥马尔没有动那个文件夹,“哈立德先生,”他说,“您一路辛苦,先喝茶。”
茶来了,两个人喝了一杯,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气候,石油价格,最近中东的局势。哈立德说得很流畅,每一句话都是精心的,不是隨便说的,但也不露骨,是那种你挑不出毛病但也拿不到任何实质信息的谈法。
奥马尔听完,把茶杯放下,“哈立德先生,”他说,“我知道您来的目的,您也知道我知道,我们把时间留给真正要谈的事,怎么样?”
哈立德的微笑停了半秒,然后重新出现,但这次那个微笑里多了一点真实的东西------被看穿了的那种真实,“上校果然,”他说,“直接。”
“我发现,”奥马尔说,“在中东做外交,绕圈子是一种礼貌,但有时候礼貌会让事情变得比它本来更复杂。”
哈立德把那个文件夹推过来,“那我直说,”他说,“王国正在推动建立一个区域安全合作框架,联合埃及、约旦、苏丹,以及利比亚,目的是在鹰国和苏联的博弈之外,建立阿拉伯国家自己的战略力量,形成独立的安全支柱。王国希望利比亚成为这个框架的重要一员。”
“具体是什么框架?”
“联合参谋部,共同防御协议,情报共享机制,”哈立德说,“以及------”他停了一下,“王国会为利比亚提供额外的財政支持,用於军队现代化建设。”
最后那句话是这次来访的真正核心,奥马尔听到它的时候,在心里把这套逻辑的底层结构拆了一遍------金沙国要的是什么?不是一个防御框架,是一个以他们为核心的地区影响力结构,钱是工具,联合框架是形式,实质是让利比亚在战略上向金沙国靠拢,在某些关键时刻跟著金沙国的方向走。
在谈判开始之前两天,埃维利亚截到了金沙国代表团和利雅得之间的两封电报。第一封是哈立德出发前的指令:评估利比亚现任领导人的战略倾向,如可拉拢,提供財政支持换取政治立场;如不可拉拢,评估其可能构成的区域影响力威胁,报告回来。第二封是哈立德在抵达的黎波里当天发出的,只有一句话:此人不好判断,需要当面谈过才能给出评估。
奥马尔把那两封电报看完,放到一边,“好,”他对埃维利亚说,“让他来。”
谈判进行到第二轮的时候,哈立德把財政支持的具体数字说出来了,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足够完成利比亚三个装甲旅的装备现代化。
奥马尔听完,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这笔钱,是赠款,还是贷款?”
“赠款,”哈立德说,“王国对兄弟国家的支持,从来不谈回报。”
“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奥马尔说,“王国对利比亚没有任何期待?”
哈立德微笑,“当然,友谊不需要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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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奥马尔说,“那我提一个同样的安排------利比亚也可以为这个合作框架內的成员国,提供一定规模的石油援助,按照市场价格的一半,长期供应,不谈回报,就是友谊。”
哈立德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停顿了一秒,“这当然是非常慷慨的,”他说,“但石油援助和现金援助在性质上------”
“是不同的,”奥马尔说,“是的,它们不同。现金可以买武器,石油换不了,”他停了一下,“所以,哈立德先生,我想问您一个直接的问题:如果我们在这个框架里的贡献是对等的------你们给钱,我们给石油------这个框架还有意义吗?”
沉默。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地说明了一件事:那笔钱的用意不是对等的友谊,是一个需要回报的投资,而奥马尔刚刚把这件事从包装里剥出来,放到桌上了。
哈立德整理了一下思路,“上校,我理解您的顾虑,但区域安全合作需要各方有不同的贡献形式------”
“我同意,”奥马尔打断他,语气完全没有变,“各方贡献形式可以不同,但有一个原则不能不同,就是每一方在这个框架里都必须是独立的,不依附於任何一方,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立场。”他停了一下,“比如,如果这个框架內的某一个成员国,认为在某个具体议题上应该採取和王国不同的立场,这个框架能容纳这种不同吗?”
哈立德的回答来得比预期慢了一拍,“当然,框架內的每个国家都保留自己的主权和独立判断------”
“保留自己的主权,”奥马尔重复了这句话,“是的。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如果利比亚接受了王国的財政支持,然后在某一个重要议题上採取了与王国不同的立场,王国会怎么理解这件事?”
沉默。
这个问题没有一个好的答案,因为任何答案都会暴露那笔钱的本质。哈立德是一个做了二十年外交的人,他知道这个问题设计得多精准,他也知道他回答不了它,至少不能在奥马尔面前回答它。
“我理解您的顾虑,”哈立德最后说,“这些都是可以在框架细节上进一步商榷的问题------”
“哈立德先生,”奥马尔说,“您是一个很好的外交官,我不想浪费您的时间。”他看了对方一眼,“您来之前,你们测试我的计划是什么?我猜是:提出框架,提出財政支持,看我怎么反应,如果我表现出任何对钱的兴趣,就继续谈,如果我一口拒绝,就记录下来回去匯报。”他顿了一下,“我说得准吗?”
哈立德这次没有维持微笑,他安静地看著奥马尔,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压了一下,停住,过了两秒,“差不多,”他说,这是整个上午他说过的最真实的两个字。
窗外有鸽子飞过,扑翅的声音一下子,然后消失。
“那我告诉您测试结果,”奥马尔说,“我不会加入任何以某一方为核心的框架,不管那个核心是谁,不管它提供多少財政支持。不是因为我们不需要资源,是因为我们需要判断的自由,而那两件事不能同时拥有。”他看了哈立德一眼,“您觉得,您来之前设想的那个框架,能接受这个立场吗?”
哈立德在那一刻意识到,他今天进行的不是一场谈判,是一场他已经走完的测试,而测试的结果在奥马尔开口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他在沉默里坐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把微笑重新整理好,“上校,”他说,“您的立场,我完全理解了,我会如实转达给王储殿下。”
奥马尔点了点头,“谢谢您远道而来,”他说,“希望两国之间的友谊,建立在真正的对等和尊重上,而不是任何形式的依附。这是我的立场,我相信王国也会理解。”
哈立德站起来,握手,礼貌地告別,走出去了。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拿起了他进来时放在那里的皮质文件夹,把它夹在腋下,转身,脚步稳,背影和进来时一模一样,你从背影上什么都看不出来,这是做了二十年外交的人的基本功。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埃维利亚在门口等著,等哈立德的车离开视线,才走进来,“结果?”
“他们来测试我,”奥马尔说,“测完了,我没有通过他们的测试,他们也没有通过我的。”
“您有测试他们?”
“是,”奥马尔说,“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可能接受一个真正对等的框架。答案是没有。”他停了一下,“这个答案,比他们给的那个数字更有价值,因为它告诉我,在接下来的赎罪日战爭里,金沙国会站在哪个方向,我们该怎么处理那个方向。”
埃维利亚把记录本合上,“赎罪日战爭,”她说,“您说这个名字,像是已经知道它会发生一样。”
奥马尔把文件夹推到一边,“我只是,想得比较早,”他说,用了和上次一样的那句话。
埃维利亚没有再追,收起本子,走出去了。
奥马尔在那间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是1972年的秋天,的黎波里的光很好,乾净,明亮,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清晰的边界。
金沙国来测试他,他们得到了他们的答案,他也得到了他的。接下来的事,他已经知道了,知道它会在哪一年发生,知道它会以什么方式展开,知道他在那件事里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做什么。
马哈茂德来的时候,奥马尔正在把那两封电报整理归档,“谈完了?”马哈茂德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谈完了,”奥马尔说,“他们测试了我,我测试了他们,两边都知道结果了。”
“金沙国那边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们会回去匯报,说利比亚不可拉拢,立场独立,需要列为观察对象,”奥马尔说,“然后他们会继续和埃及那边谈,那边更重要,因为埃及的军队比利比亚大得多。”
马哈茂德把这个判断想了一下,“你对埃及那边有什么安排?”
“没有,”奥马尔说,“我们不直接介入埃及的决定,他们要打他们自己决定,我们的事是在那场打之前把我们自己的准备做好。”他停了一下,“有一件事,赎罪日那场战爭,我们不参战,但我们要在那场战爭里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別人不知道是我们的角色。”
马哈茂德抬起头,“什么角色?”
“说来话长,”奥马尔说,“等我把埃维利亚那边的方案整理完,一起来谈。”
马哈茂德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站起来,走到门口,“金沙国这件事,”他说,“拒绝了他们,他们会不会在某个时候,成为麻烦?”
“会,”奥马尔说,“但比接受他们的条件,小得多。”他看了马哈茂德一眼,“接受他们的条件,得到的是钱,失去的是判断的自由。判断的自由比任何钱都贵,我不卖。”
马哈茂德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哈立德回到利雅得之后,发了一份报告,报告里有一句话被金沙国情报系统標註为重点:利比亚现任领导人的行为逻辑与目前已知的任何中东领导人均不吻合,建议长期跟踪,暂不介入。
这份报告同一天被复製了一份,通过一个他们以为安全的渠道,发给了鹰国驻利雅得的情报站。
那个渠道,不安全。
奥马尔在三天后收到了这份报告的內容摘要,看完,把它放进了那个档案夹,放在那两封电报的后面,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把那两封截获的电报放进了他的私人档案夹,那个档案夹里放的都是这类东西------別人以为消失了的话,別人以为没有被听见的话,別人以为是在关著门说的话。
那些话都在那里,等著在对的时间,被放到对的地方。
他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
十月。那场战爭在十月。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压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窗打开,让夜风进来。
的黎波里的夜很安静,远处偶尔有车经过,路灯的光在街面上铺著,什么都没有在发生,但他知道,那个十月正在靠近,每过一天就近一天,他需要在它到来之前把准备做好,每一个细节都做好,因为那件事没有第二次机会。
埃维利亚明天来。
他把窗关上,站了一会儿,感受夜风最后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点,然后坐回去,继续把那份方案大纲看完。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外面街上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他抬起头,听了几秒,什么都没有,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方案大纲一共十一页,他看完了最后一页,在某几行下面划了线,把本子合上,放到明天埃维利亚来时要带的那一叠文件最上面,压好,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把灯关了,推开门,走出去了。走廊里安静,脚步声压在地板上,他走到楼梯口,在那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的黎波里的夜还是那个样子,路灯,车声,一些楼里还亮著灯的窗口,有人还没有睡,和他一样。他把手扶在栏杆上,站了几秒,然后走下楼去。楼梯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旧建筑的气味,石灰和木头的混合,不难闻,只是旧,像这座城里大多数东西一样,旧,但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