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释放
“去去去,別碍著我挣钱行吗?”吉野和明抬头,本就缺乏打理的浅金短髮被风一吹,乱得跟鸟窝一样。他嫌弃地看向面前弯下腰打量他,还要挡住路灯光线的男人,抱怨道:“我说怎么这地方鬼影都没见到一个,原来是藏著个鬼看了都摇头的deka。”
武田恕己也不惯著他,毫不客气地反呛回去:“就不能是你身上那种没用的chinpira味道太冲,把鬼都熏跑了?”
说罢,武田巡查直起腰,扫了眼附近的环境,问道:“怎么,你是今天早上被真审完以后终於想通了,打算从捡垃圾开始找点事做?”
“得了吧,你这种混蛋都没给我审回头,难道换个长得好看点的小姑娘就行了?”
吉野和明冷笑一声,他紧了紧肩膀,將双手揣进略显臃肿的外套兜里。
“比起那种天天看人脸色,还要被当孙子训的生活,我寧愿跟那些输不起还爱作弊的臭老头下棋。”
他用鞋底踢了踢旁边被踩扁的空易拉罐,铝皮罐子在地上翻滚两圈,发出一阵噹啷的响动声,最后撞在对面的垃圾堆里。
武田恕己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接著將右手探进风衣內侧的夹层,从里面摸出一盒抽掉大半的七星。
指尖在烟盒底部轻轻弹了两下,两根白色的滤嘴顺著半敞的锡纸包装,探出半截头来。
“既然吉野大哥不乐意上班,那这么冷的天气不回家睡觉,蹲垃圾处理站门口又是何意啊?”
武田恕己將敞著口子的烟盒朝前递了过去,悬在吉野和明面前:“总不能是知道我最近调到本厅干活很辛苦,所以专程跑来送业绩的吧?”
吉野和明盯著那盒烟看了一会,鼻子抽了抽,似乎在权衡要不要接受这个恶劣警察的施捨。
少时,他还是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两根指头伸进去,从中捻出一根。
“都说了老子是来挣钱的...嘖,怎么又是七星?”他不满地嘟囔一句,手上却诚实地把菸蒂在拇指指甲盖上磕了两下,將其叼进嘴里。
“天天抽这种没劲的娘炮烟,都不肯抽支peace表忠心,活该你们警视厅成天在电视上挨骂。”
“我自己都没米下锅了,好心给你散支烟你还在这喘上了?”他自己也捏起一根咬在嘴里。“不要就滚,等会逮署里给你抽两支警棍你就老实了。”
说著,男人又从裤兜里摸出只防风火机,隨著“咔擦”一声脆响,一簇火苗在冷风中骤然窜起,又被夜风吹得一阵歪斜。
他侧过半边身子,用宽厚的手掌虚拢住风口,护住那道微弱的火光。
见状,吉野和明也十分自然地凑过来。他弓著背,双手手指虚搭在武田的手背外侧,含著菸蒂向火苗靠拢,用力深吸了两口。
武田恕己见他点著了,这才偏过头,凑近掌心护著的火源,给自己也点上。
隨即,他稍作用力合上打火机的盖子,学著吉野和明的样子,紧挨在垃圾站背风的这堵矮墙根下,毫无形象地蹲下去。
权当饭后消食。
两人就这么並排蹲在角落里,一时间谁也没出声,只是沉默地看著各自吐出的白色烟气吹出,又各自被冷风无情搅散。
过了一阵,烟抽下去小半截。
武田恕己吐出一口白雾,將夹著烟的右手搭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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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大冷天不去柏青哥店里蹭暖气,跑来翻这几只铁皮桶能挣什么钱?”
吉野和明深吸一大口,让那股久违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个圈,才恋恋不捨地从鼻腔里喷出一条白龙。
“捡猫。”他说。
“捡猫?”男人偏过头去,借著昏黄的灯光,审视著这个顶著一头金髮的小混混:“真没看出来,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爱心了,还愿意捡猫回去养。”
“我养个屁。”吉野和明狠吸了一口,反驳道,“我自己还得吃饭呢,哪有閒钱伺候那种掉毛还娇贵的祖宗。”
说著,一头金髮的小混混咬著菸嘴,朝前方的几个绿色垃圾桶看过去,努了努下巴。
“前几天晚上,我从棋社出来,在这附近瞎晃悠时,正好捡到一只被装在破纸箱里的外国品种猫。”
他屈起手指,往地上弹落一截灰白的菸灰,又跟武田恕己比划道:“那傢伙身上一水的油光,毛色亮得很,看著就不像是在垃圾堆里混大的野种。”
“然后你就给它卖宠物店去了?”武田恕己顺著他的话往下问。
“宠物店能值几个钱?我刚好知道有个出手阔绰的有钱人...”吉野和明不屑地嗤了一声。
他扭过头,伸出两根手指,对准自己太阳穴的位置:“就是可能这地方有点问题,听说是有什么宠物囤积癖,专门收集些小动物养著。”
他將烟塞回嘴里,眯起眼睛,挡住因说话而飘进眼里的辣人烟气。
“那人愿意出高价,让我们这些混混,帮他寻些被人遗弃或者自己走失的猫崽子。”
听到这番话,武田恕己的手指略微一顿,任由菸灰扑簌簌落在皮鞋的鞋面上。
大岛正宏是个成天在米花町送货的宅配员,为了多挣点外快,还会额外挤出时间给那些富家太太们跑腿送货。
靠著这种满街跑的工作,他对那片区域发生的大小动静或者哪家丟了什么贵重物品,自然是门清得很。
如果他在跑腿或者送货的过程中,偶然得知了这么个高价收猫的门路。
作为一个正为结婚费用发愁,连早餐都要买打折麵包凑合的男人,他会不会为了筹钱,也参与了这门捡猫卖钱的地下生意?
那顺著这个思路往下推,他死前留言里留下的那句“neko”,会不会指的就是这些收猫的人呢?
“我在米花待了十几年,怎么都不知道这地方还住了个菩萨?”武田恕己压下心中翻涌的思虑,状似隨意地搭了句:“男的女的?”
“这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那人长什么样。”吉野和明猛嘬了最后一口,顺手把菸头扔在脚边,鞋底狠碾两下,彻底熄灭那点残留的火星。
见武田恕己盯著他不说话,他才切了一声,弯腰重新捡起那个瘪掉的菸蒂,扔进垃圾箱侧边掛著的菸灰缸里。
“那人讲究得很,就我们这些街上要饭的,哪有资格见那种大老板?”他仰起头,后脑勺磕在砖墙上,凝望著头顶吹过的夜星。
“都是跟一个代號“青鬼”的混帐接触,反正猫送过去肯掏钱就行,就算那人是什么深山里跑出来的猫妖化形也不关我事。”
忽地,吉野和明咧开嘴笑了笑,扭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嚯,差点忘了,你这混蛋现在被调到警视厅去了来著。”
吉野和明伸手在牛仔裤外侧用力搓了两下,试图擦去手上沾染的烟油味:“虽然我天天盼著你倒霉,但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说著,他又把手重新揣回那件略显臃肿的外套口袋里。“那个有钱的神经病既然敢收,就摆明了不怕你查,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就想学人玩命?”
“你还是先操心一下你自己吧。”武田恕己站起身,拍了拍风衣后摆蹭到的墙灰,问道:“某人今天把钱赔光了打算怎么吃饭呢?”
“你当我傻啊?那种得罪人的事要没个人拍板我怎么会做?你以为那个松本老头就我看他不爽啊?”
吉野和明下意识也跟著起身,在原地交替踮了两步,活动因久蹲而发麻的双腿。
“况且我今天可是在上原太太那里吃了顿饱饭,饿死你都饿不死我好吗?”
“太太?”武田恕己愣了一下,还真是头一回从他嘴里听到个像样的称呼:“真是稀奇,还能从你的嘴里听到这种好词?”
“那种乱发善心的烂好人,你真当我夸她啊?”吉野和明撇了撇嘴,双手抱胸,似乎对那种人嗤之以鼻。
“那女人是从秋田那地方搬过来的,平时没事就在院子里弄她那些破花破草。有时候我实在没钱吃饭了,就过去帮她搬点重东西,换顿饭吃。”
“她既不问我是做什么的,也没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瞧我,平时做饭时,还肯耐著性子听我说些没用的抱怨。”
吉野和明哼了一声,鞋底在路面上摩擦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这种人在东京这鬼地方,不是烂好人是什么?”
“怎么这次不说你那双下將棋的金贵手不能干体力活了。”
武田恕己笑了笑,显然不相信吉野和明这番死鸭子嘴硬的话。
他抬脚向坡道上方走去,背对著那个混混挥了挥手,大声说道。
“改天有空我提点东西去拜访一下这位上原太太,就说我那个不成器的混帐小弟,平时给她添了太多麻烦好了。”
“武田恕己你个混蛋,你敢去多嘴你就死定了!”
身后的垃圾处理站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咒骂。
......
讲到这里,还困得不是很清醒的男人打了个哈欠,隨手从仪表台上取下一罐口香糖,往自己嘴里飞了两粒,又將罐子原样放回去。
中岛凛绘双手握著方向盘,懒得鄙视这个把她爱车当作自己家客厅一样隨意的男人。
她看著前方拥堵的车流,从刚才那番复述中挑出了一个让她有些在意的地方。
“收猫的人?”她问。
“是啊,就是不知道那个神经病阔佬跟大岛正宏死前说的“neko”有没有关係。”
男人伸手摸向副驾驶座椅侧边的调节扣,將座椅靠背向后调低到了一个舒適的角度。隨后,他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不过相较於那个收猫的有钱人,我对吉野口中的上原太太要更感兴趣些。”
“为什么?”中岛凛绘右脚轻点剎车,跟隨前车一同停在红灯前。
她转过头,目光投向躺在副驾上没个正形的下属。
“我之前很小的时候,跟老头去过一次秋田县。”武田恕己將头转回正前方,视线越过挡风玻璃,停在闪烁红色的交通信號灯上。
“秋田那地方一到冬天就会常年积雪,阳光也没这边那么充足,当地人不能像其他地方一样,把萝卜晾晒在室外进行风乾醃製。”
他边嚼著口香糖,边顺著久远的回忆往下说道。
“所以他们发明了一种很特殊的做法,就是將新鲜洗净的白萝卜悬掛在屋內的炉灶上方,利用燃烧木柴时產生的浓重烟气,对萝卜进行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的熏制。”
听到“熏制”这个字眼,中岛凛绘握著方向盘的双手一紧,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意味著什么。
“酪胺?”
“bingo。”武田恕己打了个响指,算是肯定了上司的猜测。“这种长时间的熏制和后续的发酵过程中,这种食物会產生远超常规发酵食品的酪胺。”
男人直起腰,从靠背上坐直身子,语速也逐渐加快。
“而且,我当年在那边的老式居酒屋里,还吃到过一种深受当地人欢迎的改良吃法。他们会把厚切的奶酪加热融化,盖在那些薄片的烟燻萝卜上进行烤制。
虽然按我个人的口味,这种又咸又腻的东西配上清茶实在是有些糟糕。
但换作大岛正宏这种为了省钱结婚,每天早晨不得不硬著头皮啃便利店临期麵包凑合的男人呢?”
他侧过头,看著驾驶座上的女人,拋出了自己的推论:“他会不会觉得这种热食,要比那些快要过期的冷硬麵包更能让人接受?”
红灯恰在此时结束倒数,转为代表通行的绿灯。
中岛凛绘鬆开踩在剎车上的脚,脚掌压下油门,驶过拥堵的十字路口。
“即便如此,凶手也无法保证,大岛正宏在喝下保温杯里的葛根茶后,一定能吃到...”
话才说到一半,中岛凛绘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武田恕己刚刚讲述时提到的一个细节。
“等等...烂好人?”
她迅速转动方向盘,避开前方一辆变道的计程车,车头一转,拐入一条车流明显变少的辅道。
“是啊。”武田恕己点了点头,接过了中岛凛绘未尽的推论。“连吉野和明这种狗都嫌弃的小混混,那个上原太太都愿意让他进门,留他在家里吃顿饭。”
“假设她偶然间得知,每天在这片区域送货的年轻宅配员,最近正因为筹备结婚的钱,不得不每天靠廉价的临期麵包过活的话...
出於同情,她有没有可能会以年轻人要好好吃早餐为由,主动把大岛正宏留在家中吃个早饭呢?”
“这个推论有核实的价值。”中岛凛绘果断给出判断。“我会立刻拜託目暮警部去调查那位上原太太的背景,以及案发当天早晨她与死者是否有过接触。”
说著,她再次转动方向盘,拨下右转向灯拨杆,將车轮稳稳地贴近路肩,最终停靠在一栋高耸的写字楼前。
女人利落地伸手掛入p挡,拉起手剎。旋即,她低下头,按下扶手箱的卡扣,从中取出装有警官证的小皮夹,放进西装外套的內衬里。
两侧的车门相继被推开,两人一左一右迈出车厢,朝远藤美咲供职的商社大楼走去。
......
明亮宽敞的商社一楼大厅。
前台处,中岛凛绘翻出警官证,將其平摊在檯面上。
原本还掛著职业微笑站在台面后的接待员小姐,在看清证件上方那枚樱花印章后,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慌乱。
毕竟这种体面的商业会社最怕的事情,就是跟警方扯上关係。
在拿起座机拨打內线电话向高层请示后,这位接待员小姐便从前台后绕出来,踩著平底皮鞋一路小跑,將两尊大佛引到了二楼一间安静的会客室里。
因为正巧赶上商社各个部门的例行早会,远藤美咲没那么快赶过来。
武田恕己也不急,隨手从报刊架抽出一份不知道是哪天的《读卖新闻》,他双手一抖,將黑白的版面完全展开,靠在沙发上打发时间。
中岛凛绘则端正地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摆在併拢的膝盖上,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大脑中重新梳理这起案件的线索。
下一秒,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兀响起。
中岛凛绘睁开眼,迅速拿出一部黑色的行动电话,按下接听键后,將听筒贴在耳边。
“是的,警部,我们已经到达远藤供职的商社了。”
她简短地匯报了位置,便没有再继续说话。很快,原本冷淡平展的眉心,隨著断续传来的声音渐渐蹙紧。
通话很快结束,她按下掛断键,將行动电话重新放回口袋里。
她转过头,看向对面还在阅读晨报的下属。
“刚刚目暮警部打来电话,就在十分钟前,本厅已经正式签署了文件。”
男人一边听著,一边將刚看到一半的报纸折好,搁在茶几上。
“释放了昨天下午投案自首的嫌疑人,冢原澄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