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愿为江水
叶护太子笑著说道:“我方的要求很简单。日后平叛,我们会派出人手,也会卖给大唐马匹,只不过价格有些昂贵。皇帝陛下,还请看看吧。”说罢,叶护太子的隨从將捲轴展开,小心翼翼地呈现在李亨的面前。
李亨细细查阅了这份捲轴中的信息,呼吸隨之变得急促起来。
这捲轴上写著极为苛刻的联盟契约:
“其一,双方和亲,大唐皇室將一位货真价实的公主出嫁到回紇,而回紇也会出嫁一位女子给大唐皇室,至此回紇为兄,唐为弟,双方结为兄弟之好。”
“其二,回紇可以向大唐提供战马,价格是四十匹绢布购买一匹战马。”
“其三,回紇人至此在大唐势力范围內享有超国民待遇,回紇人犯法,由回紇自己审判。”
看到这样堪称丧权辱国的条件,李亨立刻就怒了,他一把將捲轴拍在桌案上,对著叶护怒目而视:“这是你们回紇人开出的条件?你们这是趁火打劫!”
见唐皇震怒,大殿中的护卫纷纷目露凶光,对叶护虎视眈眈。
而叶护的隨从们也立刻將手放在佩刀上,没有露出一丝怯意。
场面有些紧张,叶护却不慌不忙咽下了口中的羊肉,道:“皇帝陛下,我劝你还是醒醒吧,你们李唐一朝还不够丟人吗?如今东都洛阳、西都长安都已经沦丧,吐蕃国已经吞併了吐谷浑。天可汗,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不依靠我们,你们还能依靠谁?”
谎言並不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叶护的话真真切切戳中了李亨的软肋,气得李亨脸色发紫。李亨几次想要开口辱骂,却又担心自己发火后会完全破坏与回紇的关係,最后也只能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而就在这时,在大殿中沉寂已久的僕固怀恩说话了:“叶护太子,看在我的面子上,还请不要太为难圣上。”
叶护见发言的人是僕固怀恩,神態隨之变得尊重起来。他起身道:“仆固將军,我並非要为难大唐皇帝。咱们草原上的生存环境您最清楚,实在是太过恶劣。我作为葛勒可汗的儿子,又代表回紇出使大唐,自然要为回紇爭取最大利益。”
僕固怀恩道:“自怀仁可汗被唐皇册封以来,回紇与大唐世代交好。当年回紇困难的时候,是大唐出兵帮助回紇崛起。如今大唐困难,我们回紇人也应该投桃报李。”
叶护微笑著问:“仆固將军,你是在大唐任职的回紇人,你以为什么样的条件才算合理呢?”
僕固怀恩没有直接回答叶护的问题,而是走到前方,对著李亨单膝下跪道:“圣上,末將以为,与回紇联姻还是必要的,血脉相连双方才能互相信任。而战马交易的价格还需再商议。其余具体联盟条约,末將愿意作为使臣前往回紇详细商议。”
僕固怀恩是铁勒族人,和草原霸主回紇本就是同族,他在李唐王朝颇有战功,在回紇內部也颇具声望。他的话给了回紇和李唐双方一个缓衝的空间,也给足了李亨面子。
李亨看著僕固怀恩,眼中都是讚许:“仆固將军有心了,那联盟之事就有劳你了。”
此番动静后,整场宴席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其后虽然又有侍女伴舞,乐师吹簫的节目,但所有人皆已经无心欣赏。
宴会结束后,叶护太子及其隨从一同到驛站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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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僕固怀恩领了李亨的詔书,命他明日隨回紇使臣团一同去草原,详细洽谈联盟事宜。
在这小半年的言传身教下,李望舒、李倓以及神策军眾將士已经和僕固怀恩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僕固怀恩突然就要离开灵武。
僕固怀恩正在军中营房里面收拾行军装备的时候,李望舒和李倓一同来与僕固怀恩道別。
见到李倓,僕固怀恩朝著他行礼:“殿下,您来了。”
李倓眼中闪烁著泪花:“仆固將军,你这就要离开灵武了?今后我们要与叛军正式开战,你要去草原上,距离如此遥远,通信也不方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逢。”
僕固怀恩笑道:“王勃有诗云: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殿下礼贤下士又勤奋好学,今后也会有更多如僕固怀恩般的將士簇拥在殿下身旁,因而殿下不必如此牵掛我。只是现在军中没有更合適的人选,恐怕今后要殿下亲自率领左神策军的四千轻骑了。”
李望舒则是紧紧握住僕固怀恩的手,郑重道:“仆固將军,这段时间我跟隨你学习了很多,其实我如今也已经能够熟练使用陌刀了,可惜再也没有机会和你比武。”
僕固怀恩哈哈一笑:“僕固怀恩是要走了,可是陌刀神將李嗣业却也来到了朔方军,今后你可以与李嗣业多多切磋提升武艺。我已经可以预见到,咱们大唐又要多一位衝锋陷阵的猛將了。”
但僕固怀恩隨后又认真叮嘱李望舒:“李明驭,建寧王殿下性格活泼直率,虽然颇有带兵的才能,但宫廷人心深邃,免不了被有心之人中伤。你心思縝密,还望日后多多维护殿下。”
李望舒抱拳:“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仆固將军还请放心。我与殿下志趣相投,如果有人要伤害殿下,非得从我李明驭的尸体上踏过去不可。”
见李望舒语言诚恳,僕固怀恩也放下心来。
待到僕固怀恩將一切行囊装在马车上,神策军眾將士纷纷出城送別,一直送到十里长亭之外。
临近年关,本是羈旅之人返乡之时,没想到今日却要与这位军中前辈相別。
寒冬腊月,灵武城的边郊树木枯黄,只有孤鹰在空中盘旋。
僕固怀恩只带了十几位隨从,他离別之际对李倓、李望舒及军中诸多將士们又是深深行了一礼:“各位远送至此,怀恩深表感谢,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李望舒看著这位沧桑又谦逊的铁勒族汉子,只得轻声道:“仆固將军,离別终有再会时。这些日子的相处,我虽是晚辈,却深有志同道合之感。愿为江水,与君重逢。”
“愿为江水,与君重逢……”僕固怀恩品味著这句话,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只留下一丝惆悵,他低垂著眼帘道:“愿我们重逢在天下太平之时。”
这时,叶护太子骑著马来到眾人面前,道:“仆固將军,道別的差不多了吧,咱们也该出发了。”
僕固怀恩点头,翻身上马。
而叶护太子的目光则是落在了李望舒的身上。
他们二人都有欧冶子传下来的名剑,李望舒知道自己的剑中有所玄妙,而叶护太子也知道。
叶护太子瞅了一眼李望舒的配剑,然后凑到李望舒的身边,道:“你叫李望舒对吧,僕固怀恩是我族前辈,由他出使回紇,我族自然要给上几分薄面。但是如果唐军下次再向我族求援,那条件恐怕就会变得异常苛刻了。”
此话说完,叶护太子没有再给李望舒回话的机会。他朗声一笑,也是驾马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