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知道
“月学姐。”面对姬月紫那令她惊心动魄又只能仰望的容顏,林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如受惊幼鹿般乱撞的心跳。
她声音轻而清晰,尾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猎户座方向m42星云区域的异常辐射强度数据已经分析出来了。”
姬月紫闻声,缓缓直起身来。
那动作有一种非人的优雅与缓慢——仿佛是一座冰川在永恆的时间尺度下进行微不可察的位移。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仿佛在对抗整个世界的重力。
冷白灯光流泻在她纤尘不染的白色实验服上,光在她身上流淌,却无法浸入,只能沿著她的轮廓滑落,唯独胸前那枚银色吊坠,静默地映出点点神性与圣洁。
当姬月紫完全转过身来,面容彻底显露的剎那,虽然天天见,但依旧让林薇感到周遭空气仿佛都在此刻骤然凝固——
那並非单纯的视觉衝击,而是一种近乎精神层面的威压。
宛如一尊本应供奉於时间之外、吸纳亘古星光的星辰神祇,骤然降临於这充满仪器嗡鸣的人间。
姬月紫的美彻底超越了性別与凡俗审美。
那是“完美”——完美得近乎一条法则,一个不需要证明的绝对存在。
“强度比昨天同一时间又增加了百分之十七。”
稳了稳因姬月紫容顏而震颤的心神,接著林薇继续说道,並上前半步,递上了平板电脑。
同时指尖因为紧张而沁出的凉意与金属边框的冰冷交织,让她几乎握不住那光滑的表面。
“频谱分析显示,在gamma波段出现了离散的、无法解释的异常峰值。不属於任何已知的天体物理过程。它们看似隨机,但每次出现,整体背景辐射水平就会发生阶梯状的跃升。”
已起身的姬月紫闻言,便接过了秦嵐递过来的平板电脑。
只见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久居冰封之境般的冷白,却仿佛有月光在皮肤下静静流淌一样。
指甲修剪得整洁圆润,泛著冷淡的粉色珠光。
与此同时,左手端拿著平板电脑,姬月紫右手指尖划过屏幕上密集的曲线与尖锐的峰值標记。
那动作有种手术刀剖析生命脉络般的精准与冷酷——仿佛她的手指本身就是最精密的测量仪器。
接著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极淡的褶皱在那光洁如玉的眉心浮现,像绝对平静的宇宙背景被一粒来自未知维度的微尘给惊扰,漾开一丝转瞬即逝的涟漪。
正是这细微到极致的波动,为姬月紫那完美得不近人情的容顏,注入了一剎那鲜活的、令人心魂震颤的魔力。
与此同时,寂静在观测圆顶內膨胀。
只有仪器低沉恆定的嗡鸣作为永恆的底噪。
在將林薇递过来的平板电脑上的內容,仔细查看了一番之后,姬月紫的声音隨之响起——
清澈,冷静,像山巔亿万年凝结的第一滴融雪,坠落在玄冰之上,那一声清越而冰冷的脆响。
“以我的名义,联繫紫金山、格林尼治、凯克天文台。以『深空瞬变源协同观测项目』最高优先级,请求共享他们七十二小时內对猎户座天区——m42及其周边三度天区——的全波段监测数据流。重点索取高能粒子与伽马射线探测器的原始未校准数据。”
在这一刻,赵铭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体。
姬月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仪器嗡鸣,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没有刻意加重任何音节,却字字如锥,钉进听者的意识深处。
这种下达指令的方式——不是命令,却比任何命令都让人无法违抗。
她说话时,你只会想著一件事:“如何完成她所交代的每一个字。”
许知行手中的笔又停了,这一回,墨点洇得比方才更大。他没有在意,只是怔怔地望向姬月紫的方向。
那声音清冷如融雪坠冰,却在“以我的名义、最高优先级”两个词组上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篤定。
而紫金山、格林尼治、凯克——这三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就像在说隔壁实验室。
她调用这些顶尖天文台的资源,就如同在调用自己的记忆。
“再以我的名义,启用最高安全权限,接入nasa与esa深空事件归档库。调取过去三个月標记为『异常辐射』『未识別高能事件』『现象无法重复』的原始报告全文及底层数据。建立多维参数交叉比对与相关性分析模型。”
这时姬月紫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时將左手端拿著的平板电脑递迴给了一旁的林薇。
而陈思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静止了。
他在听完姬月紫的第二段指令,便沉默地打开了一个新的数据窗口。最高安全权限——那是只有项目负责人级別才能动用的资源。
但她用起来,就像那是她与生俱来的权利。
就好像我们还在想著怎么毕业,她就已经在想怎么改写教科书了。
但没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在天文界,姬月紫这三个字本身就比任何头衔都好使——她二十出头,可她的名字出现在预印本上的那刻,全世界各大观测站的最高权限通道就会自动为她留出一扇门。
年轻从来不是她的减分项,反而是她最硬的通行证: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能让整个天文学界破例给一个年轻天文科研者开最高权限的,只有真正的天才。”
沈临溪的眉头微微扬起。
她在课题组里素以“路子野”著称——敢黑进被锁定的资料库,敢用非常规手段获取数据。
但那些小打小闹,放在姬月紫轻描淡写的一句“再以我之名,最高安全权限”面前,突然显得像小孩子过家家。
她连申请的按钮在哪个页面都未必找得到。而姬月紫,只是隨口说的一句。
王雅没有动。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透过镜片的反光,落在姬月紫那张平静得近乎非人的面容上。
那完美的面容上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急切,没有凝重,只有绝对的专注。
这不是在应对问题,而是在统领战场。
仿佛她天生就该如此,替所有人解开那些我们连看都看不清的东西。
陆北辰將双手从键盘上移开,十指交握搁在桌面上,目光沉稳地望向姬月紫。
他曾在野外独自面对过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知道真正的冷静是什么样子——不是不害怕,是害怕被压缩成了燃料,在血管里安静地燃烧。
姬月紫此刻的神情,就是那样。
她已经算好了所有的可能性。她不是在应对未知,她是在等未知进入她预设的轨道。
听了姬月紫所言,一旁的林薇在迅速接过姬月紫递迴来的平板电脑后,便打开了平板电脑上的备忘录进行记录,指尖在玻璃屏幕流出的光芒中上飞舞出细碎的光影。
在此过程中,林薇的心跳却急促而沉闷,仿佛与某种来自星海深处的节律共振——
微弱,固执,像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无处不在,无人能解。
“月学姐,您认为……这可能是理论尚未涵盖的极端致密天体?还是活动星系核在特殊相態下的辐射喷流?”
林薇咽下了更离奇的猜想。
脸上交织著天文科研者面对重大未知时灼热的兴奋,以及人类直面宇宙时根植於基因的冰凉不安。
闻言,姬月紫罕见地沉默了数秒。
而后她抬眸,目光穿透圆顶的低散射玻璃、穿透稠密大气,直抵东南方天际那片此时在白天都璀璨如神话腰带的星河。
此刻林薇终於看清了那双眼睛——漆黑的瞳仁,並非单纯的黑色,仿佛是宇宙本身。
在最深沉的黑暗里,蕴藏著无数正在诞生与毁灭的星系。
遥远,古老,冰冷,又璀璨到动人心魄。
被那样的目光扫过,仿佛你从里到外都无处遁形。
而目光的主人只是静静看著,不带评判,不带悲悯。
如同宇宙看著星系生灭,时间看著朝代兴衰。
接著姬月紫的声音降低了几分。那层冰封般的理性外壳,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压力从內部撑开一道细微裂隙。
“我不知道。”
字句清晰,却每个音节都带著千钧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