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一拳三年，裂树为凭
慕容衡说要教杨凡真正的拳，但第二天並没有开始。杨凡照常早起，在院子里跑步、拉伸、举柴，等著慕容衡从屋里出来。太阳从墙头升起来，照在老槐树上，叶子上的露珠亮晶晶的。胡三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著铁锅的声音叮叮噹噹。赵明在柜檯后翻帐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慕容衡的房门一直关著。
杨凡没有催。他跑完步，举完柴，坐在青石上喝茶。茶是胡三泡的，热腾腾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端著茶杯，看著慕容衡那扇紧闭的门，等了一上午。
中午，门开了。
慕容衡从屋里走出来，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他走到老槐树下，站定，面朝北方，和往常一样。杨凡看著他，等著。
慕容衡没有看他。只是站著，一动不动。杨凡继续等。
傍晚的时候，慕容衡转过身，看著杨凡。那目光很平静，和看天、看树、看墙没什么区別。杨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慕容衡说：“看好了。”
然后他抬起右手，一拳打出。
很慢。
慢得像树在生长，慢得像水在流动，慢得像云在飘。杨凡能看见他的拳头一点一点向前移动，能看见他的手臂上每一块肌肉如何收缩、如何舒展，能看见他的肩膀如何带动肘、肘如何带动腕、腕如何带动拳。那一拳打在空气里，没有声音，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像是打在棉花上，又像是打在水里，所有的力量都被吞没了，连一点涟漪都没有。
杨凡愣住了。
慕容衡收拳，看著他。
“看懂了吗？”
杨凡摇头。
慕容衡点点头，转身向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
“明天继续看。”
第二天，慕容衡又打了那一拳。和昨天一模一样，慢，无声，无风，无涟漪。
杨凡站在三丈外，盯著他的拳头，看了整整一天。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从露珠凝结到月光洒下来。他看见那只拳头一点一点向前移动，看见肌肉的收缩和舒展，看见肩肘腕的联动。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就是看不懂。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慕容衡每天只打一拳，打完就走。杨凡每天看一拳，看完就坐在青石上想。想那一拳是怎么打出去的，力量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风，为什么没有声音。
第七天的时候，胡三忍不住问赵明：“他们天天在院子里干啥呢？一个打，一个看，打了七天，看七天，也不说话。”
赵明头也没抬：“学拳。”
胡三挠挠头：“打拳不是应该动吗？天天站著看，能学会？”
赵明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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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三又去看慕容衡。慕容衡站在树下，一动不动。胡三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摇摇头，回厨房做饭去了。
第十五天，杨凡终於看出了点什么。不是看懂了，是看出了那一拳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力量，不是速度，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风，但又不是风；像是水，但又不是水；像是光，但又不是光。它就在那里，在拳头移动的轨跡里，在肌肉收缩的间隙里，在每一次呼吸的停顿里。
他抓不住它，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第三十天，杨凡开始跟著打。
慕容衡打一拳，他跟一拳。慕容衡打得很慢，他跟得也很慢。慕容衡的拳头没有风，他的拳头也没有风。慕容衡的拳头没有声音，他的拳头也没有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打的对不对，只是跟著那个动作，一遍一遍地打。
慕容衡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每天打一拳，然后转身回屋。
杨凡继续跟。
三个月后，慕容衡忽然不打了。
那天早上，他照常走到树下，站定，面朝北方。杨凡站在他身后，等著他抬手。但他没有抬手，只是站著。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杨凡。
“打给我看。”
杨凡愣了下，然后抬起右手，一拳打出。很慢，慢得像树在生长，慢得像水在流动，慢得像云在飘。他的拳头一点一点向前移动，手臂上的肌肉一块一块收缩，肩膀带动肘，肘带动腕，腕带动拳。
拳头打在空气里，没有声音，没有风。
慕容衡看著他的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继续。”
杨凡继续。
每天站在树下，对著老槐树，打那一拳。一遍，两遍，三遍。从早上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傍晚。打到胳膊抬不起来，打到手指握不住，打到浑身是汗，瘫在地上喘气。第二天起来，继续打。
胡三看著心疼，但不敢劝。赵明在帐本上记了一笔：“某年某月，杨前辈对著树打拳，打了整整一个月。树没倒，人瘦了一圈。”
杨凡看见这一页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他合上帐本，继续打。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他照常站在树下，抬起右手，一拳打出。还是那么慢，还是那么轻，还是无声无风。但拳头落在空气里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力量，是那东西。他看了三个月、跟了三个月、打了一个月的那东西。它不在拳头里，不在手臂里，不在身体里。它在呼吸里，在心跳里，在血液流动的声音里。它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那一拳落下，老槐树的叶子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那一拳的力量。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確实动了。
杨凡站在树下，看著那些微微颤动的叶子，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