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得请假
按照原定计划,五中新落成的图书阅览馆,將於6月25號,即星期日,举行盛大的开馆仪式,教育局杨玉山局长亲临出席。可是,近期杨局长手头的事情太多,所以,只好把开馆仪式向后推迟了5天。为確保仪式顺利成功,王林决定6月25號上午10点,组织一次新图书阅览馆试开放活动。为此,早在22號,冯登来和潘迎杰草擬了活动要求和程序,报告给了学校,王林批覆同意。
消息公布后,在师生中引起热烈响应。据潘迎杰统计,有五百多人报名参加,许多原本打算回家的老师和学生,临时更改了计划,都要爭相体验一把大场面读书的感觉。
时间飞快!
25號,王林一大早就来到馆前,亲自指挥现场布置。
忽然,三道山乡办公室秘书小甄开著吉普车,像一阵旋风似的开进学校,剎车声十分刺耳!他是来向王林传达张显书记指示的:李荣廉等县领导上午9点左右,来三道山检查指导工作,五中、乡总校、七所八站及各企业、卫生院的一把手,一律在8点前赶到乡政府大院待命,不得请假。
卢见齐就在王林身边,听了小甄的话,有些担忧:校长不在,开放活动还有意思吗?
上周日,庞树礼等人离开学校以后,王林和卢见齐即刻回到乡政府等候开会,可是,一直等到11点,也没有见到一个开会的人。
周一,卢见齐专门拜见张显,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张显说:“会议通知是我亲自指派小甄发出的,没有任何问题,后来因为有新的情况,会议临时取消了。”
“又是一个不得请假!”卢见齐第一次发了牢骚。
王林罕见地当眾批评了卢见齐:“咱们不了解情况,不能隨便发表议论。政府工作面向全社会,隨时面临突发事件,我们要予以充分理解,配合政府履行好自己的职责。”
卢见齐脸色泛红:“明白了,王校长。”
今天,李荣廉书记要到山区检查,一定有重要工作,所以,王林向贾功田、郝个秋和金蓤交代了一下,匆匆赶去乡里。
其他单位的负责人,也陆续赶到了会议室。王林和大家都认识,见了面十分亲切,相互问候。
广普掛毯厂老板晋永臣,把王林拉到墙角的椅子上坐下,耳语道:“王校长,有件事我得向您匯报,您听了一定要谅解我啊。”
“什么事?这么神秘。”
“我天天派人到庞树海家堵门,闹得他们鸡犬不寧,庞铁柱嚇得不敢露面,到姥姥家躲了三天。庞树海没办法,把儿子弄了回来,当著大家的面,扇了他十个大嘴巴,我才发话:『可以告一段落了。』”
“这事我听卢见齐说过了,您老兄违法啊。”
“王校长,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谁让他们去找您的麻烦呢?”
王林笑了笑,摇摇头:“学校不是法外之地,任何人都不能侵犯它。”
晋永臣忽然把声音提高了2度:“王校长,有人胆敢侵犯学校,特別是侵犯您,得先问问我们这些家长同意不同意!”
王林拍了拍晋永臣的手臂:“谢谢!”
这时,门口外一阵热闹,三道山煤矿的副董事长,张显的父亲张占路驾到。
如今的三道山煤矿,是全保全市都排得上號的大型企业。董事长张占山是原北省政协常务委员,保全市政协副主席,妥妥的名人,位高权重。
可是,张占山不喜欢拋头露面,一般县內的活动,很少出席。为人也非常低调,县內许多不入流的小企业主都坐上了奥迪、宝马,他却只有三部普通的车——桑塔纳、北京吉普和帕萨特。
张占山生活俭朴,对手下却不吝嗇。去年年会上,他奖励五位副总每人一部帕萨特,羡煞了所有同行。
今天,张占路就是乘坐帕萨特来参加会议的。
车子停稳,张占路和他的助手及司机下了车,乡政府的工作人员一窝蜂地拥上前,热烈寒暄,把三人直接引进了贵宾室。
会议室里的人从玻璃窗內目睹著外面的景象,一个个露出羡慕的表情。
眼看10点了,也不见李书记的身影。
不一会儿,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传来,张显乘坐吉普车,急匆匆出了大院。接著,秘书小甄推门而入,告诉大家:“张书记说了,李书记的车一会儿就到,请各位稍安勿躁,不要走出会议室。”
晋永臣小声询问道:“甄秘书,有水没有?”
小甄瞥了晋永臣一眼,没理会。
又过了半小时,还是没有李书记要到来的信息,人们渐渐不安定了。砂石场老板董玉生耐不住性子,掏出一盒烟,偷偷点燃,抽了一口。晋永臣提示他:“领导不抽菸,也討厌抽菸的人,赶紧掐了吧。”
董玉生反倒笑了:“不就是冒点菸吗?开著窗户呢,没事。来,咱们每人一颗,看他生谁的气。”说著,真的给大家发起了烟。
一开始,大家还有所顾忌,但毕竟憋的时间太长了,就有人大胆地抽起来。越抽人越多,不到片刻的工夫,屋子里充满了烟气。
王林不抽菸,只得压低身子,减缓呼吸。
突然,门被猛地推开,小甄一步跨进屋里,瞪著两只大眼,厉声喊道:“谁让你们抽菸呢?掐了!”然后,气愤地退到门口外,等屋里的烟气小多了,才又进到里边,训斥道:“张书记一再强调,公共场合禁止吸菸,你们难道不知道吗?谁要再故意违反,別怪我不客气!”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將近11点时,外面仍然没有动静。董玉生站了起来,对坐在门口的小甄叫道:“甄秘书,我解个手可以吗?”
小甄生气地回道:“谁不让解手了?”
听到这话,屋里的人仿佛瞬间都有了便意,全部跑出会议室。一时间,厕所门口挤满了人。
王林和晋永臣也走到院子里。晋永臣发现董玉生是第一个进厕所的人,却最后一个出厕所,好奇地问:“你怎么进去那么长时间?”
“我寧可多闻会儿臭味儿,也不愿意看那个小孩子的臭脸!”
晋永臣知道他骂的是小甄。小甄今年21岁,参加工作不满一年,孩子气十足,脾气也不大好。晋永臣被逗得发笑:“你啊,真会找辙。咱们上高中的时候,你是那个天天躲进厕所逃避上操的人,忘了?”
“光我这样吗?你难道不是?”
“哈哈,彼此,彼此。”
“不扯了,我是闹肠炎,多蹲了会儿。走吧,一会儿那小子不定又因为什么发脾气呢,揍不著跟他喘气。”
晋永臣下意识地回头,看见小甄站在门口,正威严地注视著他们。
人们懒洋洋的,有的回了屋里,有的留在外面,都在聊著天。
王林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他没拿著书,手閒著难受,就闭上眼睛,思考近期要做的几项工作。晋永臣想起一件事,刚要和王林讲,一见这情形,闭上了嘴。
时间过得真慢。参会者完全没有了早晨刚到时精神焕发的样子,一个个像睡著了似的。
12点的钟声敲响了,人们似乎被一下子叫醒,开始躁动。
不一会儿,小甄和新晋升为乡长的贺新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没等贺新华开口,小甄宣布道:“各位,刚刚接到电话,李书记在孟家台下乡,正和老乡们座谈。上午的活动就到这儿,中午饭到五中食堂去吃,1点之前返回,散会!”
“欸,等等!”王林站起来,大声问:“甄秘书,去五中食堂吃饭?怎么回事?”
小甄一皱眉:“什么怎么回事?去你们学校吃饭,领导指示的。”
“哪个领导指示的?什么时候指示的?”
“张书记指示的,今天早晨决定的。”
“为什么我不知道?”
“这……是我工作太忙,忘了通知你了,你抓紧时间吧。”
“那就对不起,这顿饭吃不了。”
“你敢违抗张书记的指示?”
“不是违抗。今天是星期日,八百多学生在校,而学校只有两个师傅值班。您说,怎么做?”
“那我不管,张书记这么定的,我只负责传达,你要有意见,找张书记请示。”
“你好大的威风!”晋永臣早就按捺不住了,指著小甄指责道。
小甄愣了,很快清醒,跨前一步:“你说谁呢?”
晋永臣当然不客气,也跨前一步:“说你呢!”
董玉生赶忙站了起来,挡住晋永臣,走到小甄跟前:“小伙子,別激动嘛!”
小甄瞪了他一眼:“一边去!”
董玉生恼了:“嘿!你连劝架的也得罪啊?我忍你半天了,你別蹬鼻子上脸啊!”
小甄用手戳噠著:“你算老几啊,敢跟我这么说话!”
“我不算老几,但我知道,你就是一个拉嘚儿(山区方言,指儿子的孙子),狗屁都不是!”
“你敢骂我?”小甄说著,凑到董玉生跟前。两个人的胸脯几乎贴到了一起。
眾人急忙把二人分开,劝走。
这午饭还怎么吃?人们面面相覷。贺新华挥了挥手:“各位领导,老板,对不起了,是我的工作没做好。这样,咱们到惠宾小楼,我贺新华个人请客。”
晋永臣说:“这么多人,怎么能让您请客呢?我看不如都散了吧。离家近的,各自回家吃去;离家远的,自己想办法。所有人1点前返回这里不得了吗?”
“好!”
大家纷纷赞同。
贺新华想了想,觉得这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同意了。
晋永臣拉起王林和董玉生的手往外走,三个人去了掛毯厂。厂里的小食堂非常有特色,晋永臣多次邀请王林来此小聚,都因王林太忙而没有聚成,今天终於有了机会。
下午1点,大家果然都准时到了会议室。
十来分钟后,工作人员送来了四个大暖壶,在桌子上放下了一袋儿茉莉花茶。贺新华则亲自提著一只水桶,里面装的是二十多个玻璃茶杯。贺新华招呼大家:“各位,上午慢待了,对不起!开水是有的,请大家自己动手沏茶,我就不一一倒水了。”大家连声回答:“谢谢啦!”
会议室里恢復了开心的气氛。
约2点时,一位姓李的副乡长来叫王林,说是贺乡长有事相请。王林跟著来到乡长室。
进了屋,贺新华起身,热情地把王林往自己的老板椅上让。王林哪里肯听,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春秋椅上,说什么也不起来。
贺新华干站了会儿,没办法,转身沏了一杯茶,端给王林:“王校长,咱俩之间可不能太客气呦。”
王林接过茶杯,笑著问:“贺乡长,我做得很不好吗?”
贺新华故意板著脸:“嗯,好像有一点。”
王林很配合地说:“那好,下来我改。”
贺新华坐回老板椅,摆了摆手:“王校长,今天把你请来,是想和你隨便聊聊天,没有別的意思。会议室里人太多了,一待半天,怎么熬啊!如果我亲自点名请你,又怕其他人挑眼,所以,我只好派了个人,撒谎说有事找你。”
王林若有所悟:“啊,是这样啊,多谢贺乡长关照。”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性子直,办事不讲究,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请王校长见谅啊!”
“贺乡长太谦虚了,您可不是不讲究,而是很讲究啊,大处见微,粗中有细,我就很佩服您。”
“此话怎讲?”
“您贵为一乡乡长,在全县,相当於一方诸侯。可是,您没有一点架子,为人特別低调。凡是低调之人,品质无不优美,思想无不縝密,岂是您一句『不讲究』能掩盖的?我的老兄!”
“人称王校长才智机敏,能言善辩,果然不虚!”
“我又犯忌了。”
“不,不,我喜欢你的谈话风格。王校长,咱俩交往不多,但是,你给我的印象和影响却很深刻啊。”
“您夸张了”
“没有!刚才你说我没有架子,我认,但说实话,我以前是有架子的,是受了你的影响之后,才变得没有架子的。”
“怎么会呢?”
“你看,以前我经常去你们学校,和郝校长及一些老师,隔三差五地在一起喝酒、聊天,十回有九回不醉不归。那时,我高兴,我痛快,走在校园里,趾高气扬啊,一般人,咱看不上!”
王林微笑,没有说话。
“后来,你当了教导主任,又当了校长,我就很少去了。很少去的原因,一是我和他们说得来,趣味相投;和你就没有这些。二是事实教育了我,我不得不反思。我们喝酒、聊天,说是正常交往,其实是不良嗜好,对学校影响很坏,我要是再不改变,岂不成了千夫所指?”
王林暗自点头。
“多亏了老天有眼啊,你王林横空出世,五中才有了今天。五中在你的领导下,不仅把教学搞上去了,还扭转了风气,学校越办越好,三道山的每一个老百姓,都看在了眼里,我能不心服口服吗?”
“贺乡长言重了。”
贺新华摆摆手:“我说的都是由衷之言。”
王林故意打岔道:“我说的也是大实话。和我相比,您和您的同事们更不容易。发展乡镇经济不说,计划生育,三提五统,教育附加,还有扶贫工作,维稳工作,哪一个都是难啃的硬骨头。您是做具体工作的一把手,责任更重啊!”
“是有一点,不过乡长毕竟是『副班长』,压力比书记小多了。咱是听党的话的,党让干啥就干啥。”
“您的心態好!”
“我心態好?得了吧。浪荡了十几年,我才悟明白了一个道理:要想干一番事业,就不能和不走正道的人交朋友。”
“您所言极是。”
“誒,怎么说起我来了?今天请你来,可不是听你表扬我的。”
“哈哈,咱们喝茶?”
“喝茶!”
说完,两个人像喝酒一样,碰了碰杯,然后各自喝了一口。王林连说“好茶!”
王林想:贺新华和自己素无个人来往,他把自己找来,应该不只是想拉近乎,可能还有心事要讲。这个心事,大概率和他的妹夫罗瀚星有关。所以,在贺新华重新倒了一杯茶后,主动试探性地问:“贺乡长,我听说您对罗瀚星罗老师一家照顾得很好。”
“倒也谈不上。不过,王校长,不瞒你说,我早就想和你说说我妹夫罗瀚星的事了。”
“您说。”
“你……怎么评价我妹夫这个人?”
王林不假思索:“罗老师性格內敛,不爱讲话。他和我是一个学校毕业的,论关係,他是我师兄。可是,我们私下里,几乎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当然了,主要原因在我,我很想打破这一局面。”
贺新华大幅度地摇了摇脑袋:“你这么说……不对。你们之间的事,我多少是了解的,责任在他,而不是在你。我的妹夫我知道,他和我妹妹贺宝珠结婚,就是我促成的。他们结婚后我才发现,我妹夫……不行,不仅不爱说话,还不会说话,一张嘴能噎死人。”
王林赞同似的笑了笑。
“因为这个,我妹妹没少和他打架。可是,毕竟是一家人了,又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就凑合著过了。”
王林说:“我见过一些他这种性格的人,的確不好接触。但是,话说回来,罗老师应该是有才华的,否则,高考这么难,他能考上师范?”
“no!no!不是我这大舅哥该说的,他有什么才华啊?要有,早显露出来了。”
“不是的。贺乡长,我敢断言:咱们对他有误会。”
“为什么?”
“一种直觉。”
贺新华静静地看著王林,像是不认识他似的,半天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