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地牢认生父,绝学传龙儿
摩陀兰若寺后山之巔,大佛巍峨,宝相庄严。一忧大师引著龙儿与金,不多时便至大佛脚下。
三人立於佛座之前,仰头望去,巨佛半身隱於云雾之中,那低垂的佛目仿佛正悲悯地俯瞰著脚下的眾生。
“就是这儿了。”
一忧大师四下张望了一番,確认无人跟踪,这才身形一折,竟如壁虎游墙般滑至大佛背后,於硕大佛座之下摸索片刻。
金与龙儿跟了上去。
只见一忧蹲在佛座下方,肥短的手指在一块看似寻常的石缝中极其熟练地连按数下——
这条路他来回走过不知多少趟,闭著眼都能摸到。
金双臂抱胸,靠在佛座旁,目光扫了一眼一忧那嫻熟得近乎隨意的动作,淡声道:
“看来你来这儿不是一次两次了。”
“那可不,”一忧头也不抬地嘟囔,
“和尚我隔三差五就得下去给里头那位爷送烧鸡,不然他能把锁链拽断了上来找我算帐。”
龙儿没搭理他们的对话。他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紧锁著佛座下方那片阴影,右手不自觉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柄冰冷的黑剑。
指尖微微发颤。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自从踏上后山,心口便隱隱发烫,像是骨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在呼唤。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声终於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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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扎声中,佛座底部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隱秘洞口,宛若巨兽张口,阴风惨惨,直通九幽。
一股腐朽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著铁锈与霉变的味道。
“这地方就对了。”
一忧大师站在洞口前,先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骤然收起,面色凝重,双手合十念了声佛:
“当年和尚我误打误撞闯进这地牢,碰上了一位奇人,蒙他指点水挪移身法,才知道天外有天。”
他回头看了龙儿一眼,绿豆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龙儿,和尚我先说好——里头那位脾气古怪得很,动不动就发脾气,上回差点把和尚我一巴掌拍进墙里。”
“你进去之后,万事小心。”
龙儿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提步当先踏入了幽暗地牢。
金与一忧大师紧隨其后。
地牢之內,阴湿腐朽,霉气扑鼻。
借著微弱火折之光,三人沿蜿蜒石阶步步向下,直入地底深处。
石阶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蘚,稍不留神便要摔倒。
一忧走在最后,脚下水挪移使得极小心,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
金走在中间,周身气机微微外放,警惕地感知著四周动静。
“这地牢少说也有百年歷史。”金扫了一眼石壁上斑驳的铁环和锈跡,淡声道,
“肯在这种地方待著的人,必有缘由。”
一忧在后面小声嘟囔:
“那位爷脾气古怪得很,和尚我问过他好几次为什么不走,他只说在等一个人……”
龙儿走在最前方,没有回应他们的话。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那种莫名的悸动愈发强烈,仿佛黑暗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等他——
不是声音,不是气息,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引。
强压心头躁动,脚步不停。
行约数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间宏大石室之中,一名身形魁伟如铁塔般的男子,正盘膝端坐於地。
四根儿臂粗细的玄铁锁链锁住其四肢,另一端深深嵌入石壁之中。
男子披头散髮,虬髯满面,周身肌肉如岩石般隆起,虽然在这地牢里待了多年,一身狂野霸气仍如烈火般炽热,令人不敢逼视。
金的目光扫过石室地面——上面刻满了纵横交错的剑痕,深浅不一,新旧有別。
有些深达数寸,將坚硬的花岗岩切得如同豆腐;
有些则细如髮丝,绵延数丈,走势暗合某种极高明的剑道真意。
即便只是残留在石面上的痕跡,金也能从中感受到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
仿佛隨时会从地面上飞出来,將人劈成两半。
似是感应到生人气息,男子猛然抬头。
哗啦啦!
铁链剧震,金铁交鸣!
乱发飞扬间,露出一双如野兽般凶戾的眸子,死死盯著闯入的三人,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咆哮,震得石室嗡嗡作响,尘土簌簌而落。
那咆哮中蕴含著浑厚至极的內力,一忧大师首当其衝,被震得踉蹌后退两步,捂著耳朵齜牙咧嘴:
“哎哟我的妈——前辈,是我!是我!”
金也是眉头一皱,脚下暗暗运劲稳住身形。
心中暗惊——这人用锁链把自己拴了这么多年,光凭一声咆哮就有这等威势,全盛时期得有多恐怖?
唯有龙儿纹丝不动。
那咆哮声中的內力波动打在他身上,不但没有让他后退,反而激起了他体內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
血液加速流动,经脉中的真气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眉心的剑形胎记隱隱发烫。
“前辈!”
龙儿踏前一步,借著火光,终是看清了男子面容。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虽显苍老,却依旧难掩昔日英武。颧骨高耸,鼻樑挺直如峰。
虽然岁月与幽居刻下了深深沟壑,但那双眼睛——
即便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待了十几年,依然锐利如剑。
最让人注意的,是他一头乱髮,竟如雪般银白,在昏暗中泛著淒清的光泽。
“一忧?你这禿驴怎的又来了?”
怪人先是瞥了一眼一忧大师,语气里带著几分粗糲的熟稔。
隨即目光落在一旁的龙儿身上。
“难不成……是又给老夫送烧鸡来了?”
一忧大师乾笑两声,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裹的烧鸡,訕訕道:
“嘿嘿,前辈好记性,和尚我確实带了……”
他將烧鸡放在地上,朝龙儿努了努嘴。
怪人的目光顺著一忧的示意,落在龙儿身上。
那双凶戾的眼睛骤然一变——
所有的暴戾与凶狠在一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颤抖的凝视。
龙儿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羊皮地图,以及一柄——黑剑。
“此物……”
怪人瞳孔骤缩,目光死死钉在黑剑之上,呼吸瞬间粗重如牛。
“黑剑……地图……”
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粗糙大手攥紧锁链,指节发白,似是陷入了久远回忆之中,难以自拔。
石室內安静了片刻。
一忧大师那双绿豆眼骨碌碌地转,看看怪人,又看看龙儿,似乎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味道,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金站在一旁,目光在怪人与龙儿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他心中隱隱有了猜测,但没有出声。
骤然间,怪人疯狂挣扎!
哗啦啦!
四根玄铁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尖鸣!
他將身躯拼命探向龙儿,粗糙的大手颤抖著伸出,欲触碰龙儿面庞。
然而伸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那只手悬在龙儿脸颊前不到一寸的地方,迟迟不敢落下。
一个在地牢中独守了十几年的绝顶高手,此刻竟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孩子……再走近点……让老夫好好看看你……”
龙儿心头一颤。
他从未见过这个男人,但那声“孩子”落入耳中的一剎那,鼻子竟莫名地发酸。
他没有闪避,任由那只粗糙的大手落在了自己的肩头。
怪人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细细描摹著龙儿的每一寸眉眼——
从如剑般锋利的眉梢,到灿若星辰的眼眸,再到挺直如峰的鼻樑,最后停在了龙儿眉心那枚隱隱发光的剑形胎记上。
他的手在发抖。
整个人都在发抖。
过了好一阵,怪人仰天长笑!
笑声起初低沉沙哑,继而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放肆,最终化作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震得整座石室剧烈颤抖,碎石纷纷从头顶坠落!
笑声中透著无尽狂喜,亦有无尽苍凉。
“苍天有眼!”
他双目赤红,泪水不受控制地从那双凶戾的眼中滚落,划过满是风霜的面颊,滴在冰冷的铁链上。
“眉如剑,目如剑锋,天生剑胎!”
“不愧是老夫的——儿子!”
此言一出,石室內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什么?前辈……竟是令尊?”
一旁一忧大师闻言,惊得目瞪口呆。
他来这地牢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次都是偷偷摸摸下来送烧鸡、顺便请教几招水挪移——
可这怪人从来不说自己的来歷,更没提过有什么儿子!
“你……你怎么从来没跟和尚我说过这事?”一忧瞪著怪人,一脸不可思议,
“每次和尚我问你家世底细,你都拿拳头堵我的嘴!”
怪人瞥了他一眼,冷哼道:
“老夫的事,用得著向你一个禿驴交代?”
一忧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在旁边乾瞪眼。
金也是满面错愕,但只是一瞬,便恍然大悟,心中那个猜测被彻底证实。
“原来如此。”金低声道,
“前辈非中土人士,龙儿亦生得一头银髮——原来竟是血脉传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怪人四肢上那些粗重的玄铁锁链上——
甘愿拿锁链拴住自己、在这种地方一守就是十几年的人,意志和实力,恐怕远超想像。
而龙儿竟是这等人物的亲生骨肉。
难怪天赋如此骇人。
地牢之外,大佛之巔。
聂风携独孤梦,身形如风,悄无声息落於佛顶古松之上。
他双目微闔,凝神静气,借著无孔不入的风劲,向大佛座下地牢探去,细细感应。
片刻后,他猛然睁眼,星目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
“风,如何?可是云?”
独孤梦紧紧攥住聂风衣袖,美目中满是期盼。
聂风缓缓摇头,轻嘆一声:
“不是云师兄。”
“地牢里那个人,气息狂野霸道,像烈火燎原,虽然也是绝顶高手,但不是云师兄那种深沉如云、变幻莫测的路子。“
独孤梦见丈夫面露失望,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
“別急,既然不是,咱们再找便是。”
“梦……”
聂风轻揽爱妻香肩,目光望向远方,语气中带著不容动摇的坚定:
“云师兄的下落,我一定会查清楚。”
“哪怕找遍天涯海角,也绝不放弃。”
独孤梦倚在聂风怀中,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
“我陪你。”
“走吧。”
聂风深深望了一眼大佛座下,隨即揽起独孤梦,身形一闪,如惊鸿照影,消失於茫茫林海之中。
地牢石室之內,骨肉相认的激盪渐渐平息。
怪人——也就是龙儿的生父——心绪渐平,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金与一忧大师,眼中精光微闪。
一忧大师多精一个人,当即双手合十:
“既然龙儿找到了亲爹,那是天大的好事。”
“和尚我跟金兄弟就不打扰了,在外面给你们守著。”
言罢,他扯了扯尚在沉思中的金。
金回过神来,向怪人抱拳一礼,隨一忧大师退出石室,將这一方天地留予这对久別重逢的父子。
洞口之外,山风微凉。
金盘膝坐在大佛脚下一块青石上,双目微闔。
一忧大师坐在他旁边,抱著膝盖,一双绿豆眼盯著洞口方向,罕见地沉默了好一阵。
“这么多年……”
一忧忽然开口,语气里没了平日的油滑,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和尚我来这地牢不下百回,每次都问他是谁、从哪来、为何甘愿待在这种鬼地方。”
“他一个字也不肯说,要么骂和尚我多管閒事,要么直接动手赶人。”
他搓了搓下巴,嘆了口气。
“谁知道他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
金没有睁眼,淡声道:
“他不说,自有他不说的理由。”
“那倒也是。”一忧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嘀咕,
“不过话说回来,龙儿那小子的脾气跟那个怪人还真是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拧巴到骨子里、谁也劝不动的犟种。”
“现在想来,血脉这玩意还真是邪门。”
金没接话,但眉梢微微一动。
两人各怀心事,默默坐著,等候地牢中的父子了却这段尘封多年的因缘。
石室之內,唯余龙儿与怪人相对而坐。
“孩子,苦了你了……”怪人凝视龙儿,眼中满是慈爱与愧疚。
“我不苦。”龙儿摇头,神色平静如水,
“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个人守在这种地方?我又为什么会流落在外?”
“这一切,说来话长……”
怪人长嘆一声,沧桑语调,缓缓揭开那段尘封往事。
……
约莫一个时辰。
轰隆隆!
地牢深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金与一忧大师同时弹起,连忙迎上前去。
只见龙儿缓步自石室中踏出。
金第一眼便察觉到了不对——此时的龙儿,与入洞之前判若两人。
原本虽显凌厉却略带稚嫩的气息,此刻竟变得深不可测。
周身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锋芒,便如一柄刚刚出鞘的绝世神剑,寒光凛冽,摄人心魄。
更令金侧目的是,龙儿的双眸之中,隱隱有两道剑气流转——
一黑一白,交相辉映,宛若阴阳两极,玄妙莫测。
“龙儿,你……”
一忧大师惊愕望著龙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短短一个时辰,龙儿一身修为竟暴涨至此!
这股气息……
分明已踏入宗师之境!
要知道,多少武者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迈过宗师这道门槛,而龙儿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龙儿没有回答。
他神色肃穆,缓缓转身,面朝幽暗石室,双膝跪地,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每一下都叩得极重,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亲……走好。”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悲慟。
一忧大师身形一震,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缓缓垂下头,双手合十,无声地念了一段往生咒。
这些年来,他虽然跟那怪人谈不上深交,但每隔一段时日便来送一次烧鸡,顺便討教几招——那个脾气暴躁、动輒骂人的怪人,就这么走了?
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前辈他……”金心中一沉,已有预感。
龙儿长身而起,背对著二人,声音平静而坚定:
“父亲已將毕生功力与家传绝学两极剑法尽数传授於我。”
他停顿了一瞬。
“隨后……就油尽灯枯,走了。”
沉默在三人之间瀰漫。山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在大佛脚下打著旋儿。
龙儿缓缓转身,右手紧握著一柄从未见过的长剑——
那是他原本的黑剑与父亲留下的另一柄黑剑首尾相接、双柄合一后铸成的两极神剑,长度足足比原来翻了一倍,漆黑的剑身上一黑一白两道剑气缠绕流转,散发著摄人心魄的锋芒。
“从今往后,两极合一,这柄剑由我来执!”
话音落下的剎那,一股凛冽剑意从龙儿体內冲天而起!
搅动风云,直衝斗牛!
大佛脚下的碎石被这股剑意震得纷纷弹起,一忧的僧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就连金也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以內力抵御那股扑面而来的锋芒。
这一刻,昔日懵懂少年,终是破茧成蝶,蜕变为足以傲视江湖的绝顶剑客!
金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毕生功力灌顶——这等造化,旁人修上几辈子也求不来。
他想了想自己走过的路,没有人给他灌顶,没有人给他捷径,从小到大,全凭自己一拳一脚苦修而来。
“果然是有靠山便大不相同。”
金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便被他掐灭了。
他看了一眼龙儿那双还带著红血丝的眼睛,看了一眼那柄承载著一个父亲全部心血的黑剑。
这份造化的代价,是刚刚找到的父亲,永远地留在了身后那间冰冷的石室里。
金收回目光,淡声道:
“走吧。后面的路还长。”
龙儿將两极神剑负於身后,深深看了那个幽暗的洞口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没有回头。
一忧大师擦了擦眼角,快步跟了上去,嘴里低低嘟囔著什么,像是在骂那个再也不会回嘴的怪人。
三道身影在大佛的阴影中渐行渐远,山风猎猎,吹散了地牢口最后一缕烟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