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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酒肆逢謫仙,笑谈指迷津

    万里之遥,铁心岛。
    怒海惊涛,狂澜拍岸,捲起千堆雪。
    岛心铸剑炉旁,烈焰焚天,热浪如潮,炙烤著这方天地。
    一名老者赤裸上身,肌理虽显苍老,却仍如古铜浇筑。他手持千斤巨锤,如疯魔一般不知疲倦地轰击著砧板上那块赤红铁母。
    “鐺!鐺!鐺!”
    金铁交鸣之声穿金裂石,火星四溅间,仿佛连虚空都要被这恐怖高温点燃。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刚毅如铁,然而布满血丝的虎目深处,却隱隱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枯槁与病態。
    此人,正是名震天下的铸剑宗师——铁神!
    “岛主,您已经打了这么久了,身体要紧,歇一歇吧?”
    一旁,一名身形瘦削、留著两撇长须的老者——
    心使,望著铁神那汗如雨下、摇摇欲坠的身影,终是忍不住躬身劝道。
    铁神手中巨锤未停,声如洪钟,却难掩中气不足的虚弱:
    “不可!铸炼之道,是老夫的命脉!”
    他每一锤落下,砧板都发出沉闷的哀鸣,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只有这打铁的声音,才能让老夫觉得自己还活著。”
    说到这里,铁神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手臂上的青筋暴跳,像是每一锤都在透支著最后的生命力。
    “要是一停手,这口气泄了,怕是再也扛不住这病了!”
    他猛地挥下一锤,火花飞溅照亮了他那张苍白而坚毅的脸。
    “老夫一定要撑住!”
    “等空儿找到绝世好剑带回来,老夫这病就有救了!”
    心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低下头道:
    “岛主宽心,空儿吉人天相,定能带回绝世好剑……”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铁神锤击铁母时微微颤抖的手腕上。
    比上个月又抖了几分。
    时间不多了。
    恰在此时,一声嘹亮的鹰啼划破长空,穿云裂石而来。
    一只神骏黑鹰如利箭离弦,俯衝而下,稳稳落在心使肩头。鹰爪铁鉤般扣紧,力道精准,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信鹰。
    心使取下鹰腿信筒,展信一览,原本凝重的面色顿时露出喜色:
    “岛主!是空儿的飞鸽传书!”
    “哦?空儿有消息了?”铁神闻言,手中巨锤终於一顿,急切回头,
    “快念!信中写了什么?”
    心使一目十行,恭声道:
    “启稟岛主,空儿信中说,他已查明绝世好剑的下落——如今落在天山断浪手中。”
    “断浪?”铁神白眉微蹙,
    “可是那个曾大闹天下会的断浪?”
    “正是此人。”
    心使点了点头,继续念道:
    “空儿信中还说,他时刻掛念岛主法体,定会儘快拿到绝世好剑,赶回铁心岛为岛主疗伤。”
    铁神刚毅的面庞上,终於露出一丝欣慰的笑:
    “好!好!空儿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他说著,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那咳声沉闷,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带著一股压抑已久的衰败气息。
    心使与一旁的神武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岛主的身体,比他自己表现出来的,要糟糕得多。
    “岛主,”始终默然站在一旁的神武使忽然开口,声沉如雷,
    “天山断浪不是好惹的。”
    “空儿一个人在外面,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办?”
    “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接应?”
    铁神沉吟片刻,目光投向心使:
    “心使,你怎么看?”
    心使轻抚长须,眼中精光微闪,缓缓摇头:
    “属下觉得,没必要。”
    “空儿虽然年轻,但武功和脑子都不差。”
    “何况他身边还有怀灭和白伶。”
    他竖起一根手指,分析道:
    “怀灭武功刚猛,行事果断;白伶心思细腻如发,善於谋划。”
    “三人联手,纵是断浪有三头六臂,也未必能討得了好去。”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再者,若大张旗鼓派人前去,反倒容易打草惊蛇,引来江湖各派覬覦。”
    “绝世好剑的名头太响,知道的人越少,空儿他们越安全。”
    铁神微微点头:
    “心使说得有理。”
    “既如此,便由三人放手去搏吧。”
    他顿了一顿,苍老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只有铸剑匠才有的狂热:
    “不过——”
    他重新举起巨锤,虎目中烈火重燃。
    “你去回信告诉空儿,让他放心大胆去夺。”
    “老夫在这炉前等他回来!”
    “就算天塌下来,老夫也不会倒在这块铁母之前!”
    “鐺!鐺!鐺!”
    震耳欲聋的打铁声再次响彻云霄,仿佛在向这片天地宣告著一位宗师的不屈与执著。
    心使望著铁神那傴僂却依然拼命挥锤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退后半步,將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知道,岛主嘴上说得硬气,但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空儿……你可得快点回来啊。
    天山脚下,天阴城。
    虽是极北苦寒之地,然而因天外天之威名,此城如今繁华异常,商旅云集,人声鼎沸。
    城中一隅,一座简陋的露天酒肆。
    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柱撑起一方油布棚子,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雪,但胜在酒好菜热,价钱公道,来往的江湖人都爱在这儿歇脚。
    一名身著粗布麻衣的青年,正独自据桌而饮。
    他面容刚毅,眉宇间透著一股浩然正气,坐姿端正,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练家子。
    身旁放著一只长条铁匣,通体乌黑,沉甸甸的,一看就不轻。
    此人正是铁心岛二弟子——怀空。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烧酒和两碟小菜,边喝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著酒肆中来来往往的江湖客。
    师兄怀灭和师妹白伶还在路上,尚未抵达天阴城。
    他便先行一步,在此独候,顺便打探打探天外天的底细。
    从铁心岛出发前,师父铁神拖著病体,亲自送他到码头,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空儿,为师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怀空至今记得师父说这话时的眼神——
    那双曾经虎虎生威的眼睛,已经被病痛折磨得浑浊暗淡,却在提到“绝世好剑”四个字时,骤然亮了一瞬。
    那一瞬的光亮,烧得怀空心头髮烫。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酒液辛辣,灌进喉咙里像一道火线。
    一定要把剑带回去。
    “这位兄台,这儿没位子了,能拼个座吗?”
    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突然响起。
    怀空抬头,只见一名白衣青年不知何时已立於桌前。
    青年身形修长,一袭胜雪白衣不染纤尘,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淡然。
    那种气质不是装出来的——
    怀空见过很多故作高深的江湖骗子,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就那么隨隨便便往那一站,像是整座酒肆、整条街、整座天阴城,都跟他没什么关係,他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口渴,恰好看到这儿有张空椅子。
    怀空生性隨和,闻言並未推辞,只爽朗一笑,伸手虚引:
    “相逢即是有缘,兄台请隨意。”
    “多谢。”
    白衣青年也不客气,撩衣落座,唤店家添了一副碗筷,又要了一壶温酒。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酒上来后,白衣青年自斟了一杯,先凑到鼻尖轻嗅了一下,微微皱眉,隨即又释然般笑了笑,一饮而尽。
    “兄台这酒量,倒是痛快。”
    怀空看著他喝酒的架势,笑了一声。
    白衣青年放下杯子,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怀空身旁的铁匣,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你身边这铁匣里的傢伙,煞气不轻啊。”
    “带著这种凶器上路,想必不是寻常江湖人吧?”
    怀空脸色骤变。
    铁匣合得严丝密缝,外表看去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黑铁匣子,里头装的天罪从未外露过半分气息——
    这人竟然隔著铁匣就能感觉到?!
    他下意识地將铁匣往身侧拢了拢,目光猛地锐利起来,重新打量著面前这个笑眯眯的白衣青年。
    “兄台说笑了。”怀空勉强稳住神色,乾笑一声,
    “不过是把吃饭的傢伙,算不得什么凶器。”
    白衣青年也不戳穿,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目光投向远处高耸入云的天山主峰,嘴角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这趟,是衝著天山上去的吧?”
    怀空握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警惕地扫了白衣青年一眼。
    但对方的眼神清澈如水,坦坦荡荡,看不出丝毫恶意。
    怀空斟酌了一下措辞,答道:
    “没错,我受师命,去天外天拜访一位故人。”
    “故人?”
    白衣青年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没有追问那位“故人”是谁,而是端起酒杯,似是在对著杯中的倒影自言自语:
    “天外天一向不怎么管江湖的事,断掌门也很少露面。”
    “不过这人的脾气嘛……”
    他轻笑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挺隨性的。”
    “你去敘敘旧倒没什么,但要是求的事让他不高兴——”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怀空身旁的铁匣:
    “你这人脾气好,应该没事。”
    “就怕跟你一起去的人,没你这么稳当。”
    “要是说话衝撞了那位断掌门……”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没说出口的结尾,比说出来更让人心惊。
    怀空心头猛地一沉。
    他此行確非一人,只是师兄怀灭与师妹白伶尚在途中未到,故而他在此独候。
    可这白衣青年怎么知道他有同行之人?
    更让他不安的是——
    师兄怀灭的性格,確实如这白衣青年所说,狂傲自负,目空一切,嘴上从来不饶人。
    此番前去“拜访”断浪,以师兄的脾气,恐怕开口第一句话就能把对方得罪个死。
    如果断浪真如白衣青年所暗示的那般不好惹……
    怀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连忙追问:
    “你怎么知道我有同行的人?”
    “难道你认识我师兄?”
    白衣青年却已放下酒杯,缓缓起身。
    他隨手在桌上放了一小锭银子,连找零都没要,负手而立,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我不过碰巧喝了杯酒,该说的都说了。”
    他偏过头,看了怀空最后一眼,目光平静而深远,像是站在极高极高的地方俯瞰人间。
    “上天山的路不好走,风雪也不好说。”
    “自己当心吧。”
    说完,白衣青年转过身,迈步走入了熙攘的人群之中。
    “兄台!请留步!”
    怀空猛然起身追了出去,可才不过两三息的功夫,那道白色的身影就像是融化在了人流里——
    明明满大街都是人,明明他穿的一身白衣那么显眼,可怀空瞪大了眼睛左右扫视,却哪里还有白衣青年的半点影子?
    没有炸裂的劲风,没有夸张的残影——
    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消失了,自然得仿佛从来没在这张桌子上坐过。
    他呆立当场,眉头紧锁。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更加可怕的事——
    他努力回想方才白衣青年的容貌,却惊骇地发现,脑海中竟是一片模糊。
    那张脸明明就在一尺之外跟他面对面坐了那么一会儿,他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人的五官长什么样。
    眉毛是浓是淡?
    鼻子是挺是塌?
    眼睛是什么顏色?
    一片空白。
    仿佛方才与之对饮閒谈的,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怀空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深知自己虽非绝顶高手,但也绝不是什么庸手。
    能在自己面前如此来去自如,甚至让他过目即忘的人——
    这等修为,简直骇人听闻!
    更可怕的是,对方全程没有半分杀气,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內力波动都没有外泄。
    那就不是在隱藏实力。
    而是……根本没把他当成需要防备的对手。
    怀空望著巍峨天山,攥紧了身旁的铁匣,心中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息。
    “这天山脚下……竟隱藏著这般人物?”
    他深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將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了下去。
    但那个白衣青年最后说的那句话,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要是说话衝撞了那位断掌门……”
    怀空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师兄怀灭那张永远写满狂傲的脸。
    这趟天外天之行,恐怕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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