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美洲传学
沈倦舟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步迈步走进美洲总督府。府衙规模不大，比起他昔日在新乡的左相府，何止小了一半，没有亭台楼阁的奢华，却胜在布局规整，井然有序。
院子中央，移栽著一棵高大的椰子树，枝叶繁茂，遮下一片阴凉，树下摆著一套青石板桌凳，表面被磨得光滑，显是时常有人在此休憩。
几个身著青色长衫、面带书卷气的书吏，正从廊下匆匆经过，见沈倦舟进来，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待沈倦舟頷首示意后，才又快步走开，步履轻盈，生怕惊扰了这位新总督。
陈主事快步上前，引著沈倦舟穿过庭院，走进后堂。
后堂內已然有人等候，是两个身著深色长袍的中年人，一个圆脸阔额，神色温和；一个长脸窄眉，神情沉稳，二人皆是总督府的属官，早已等候多时。
“沈总督。”见沈倦舟进来，二人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沈倦舟微微摆摆手，示意二人免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周身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开口问道：“说说吧，曼塔港现在的具体情况。”
圆脸官员率先上前一步，躬身回话，语气条理清晰：“回总督，曼塔港现有人口约一万八千，其中宋人八千，其余皆是本地土著，以及从南洋、印度招募来的外籍劳工，各司其职，秩序尚可。”
“驻军情况如何？”沈倦舟微微頷首，又问道。
“驻军共计三千，编为一个营，全是大宋精锐士卒，配备火枪与二十门神威大將军炮，战力强悍。港口外常驻一支小型巡逻舰队，共有四艘风帆三级战列舰，负责周边海域的巡逻与商船护航，確保航道安全。”圆脸官员一一稟报，没有丝毫遗漏。
沈倦舟闻言，缓缓点头，示意他继续。
长脸官员隨即接过话头，语气稍显凝重：“回总督，曼塔港的主要財政收入来自三块——菸叶出口、货物转运，还有……奴隶贸易。”
“奴隶？”沈倦舟眉头微蹙，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长脸官员微微压低声音，上前一步，语气恭敬而谨慎，“这些奴隶多是麦国贵族抓捕的本地土著，他们称这些土著为蛮夷，不值一提。咱们大宋的商人从麦国贵族手中购置这些奴隶，转运到银县的矿山和各地种植园做工，总督府从中抽取一成税收，补充府库。”
沈倦舟伸出手，接过长脸官员递来的相关文书，指尖摩挲著文书封面，却没有翻开，转而问道：“麦国是什么情况？”
他昔日身为左相，虽执掌大宋朝政，却也难以顾及所有疆域，美洲这般偏远之地，此前他確实未曾过多关注。
“回总督，麦国这些年一直在往南扩张，与印加人的残余部落爆发了多次战事。”圆脸官员连忙回话，“前些时日，有从麦国归来的商人稟报，说麦国如今兵强马壮，所用的兵器都是咱们大宋出口的冷兵器，凭藉著精良的装备，攻打印加人的部落时，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势不可挡。”
“他们为何不往北边扩张？”沈倦舟又问，目光锐利，似是在探寻其中缘由。
圆脸官员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北边（今哥伦比亚西部）是咱们宋人的地界，许多大宋商人在那里开闢了种植园，主要种植可可等经济作物。再者，北边多是热带雨林，对咱们大宋而言，是盛產珍稀物產的宝地，可麦国如今的开发水平有限，无力开发雨林，不如去攻占安第斯山区那些地势平坦、易於耕种的地方，对他们而言更为划算。”
沈倦舟微微頷首，继续追问：“北边那些种植园的收成如何？”
圆脸官员闻言，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捧著，恭敬地递到沈倦舟面前：“回总督，这是去年北边几个种植园的上报帐目。曼塔港西北三百里，埃斯梅拉达斯河流域，共有宋人开设的种植园一百七十处，占地约一万两千亩，种植的作物种类繁多——有可可、菸草、甘蔗，还有几家商户试著种植橡胶树，只是尚在摸索阶段。”
沈倦舟接过册子，缓缓翻开，目光扫过册子里密密麻麻的数字，神色平静：“可可一千二百亩，年產六十万斤……菸叶三千亩，年產九十万斤……橡胶树五百亩，才刚开始割胶，去年收成不到五千斤。”
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二人，语气平淡：“这个產量，不算高。”
“总督所言极是，產量確实不算高。”长脸官员连忙接话，语气诚恳，“但利润颇为可观。一斤可可运回澳洲，可卖三钱银子，六十万斤可可，折算下来便是十八万两白银。虽然平摊到每个种植园主身上，也就几百两，但后续还有大量荒地可以开垦，產量和利润还能再涨。”
“成本呢？”沈倦舟直击要害，问道。
“成本……”圆脸官员顿了顿，语气稍缓，似是在斟酌措辞，“主要分为三块：一是清林开荒的费用，二是购置奴隶的开销，三是……死人的损耗。”
“死人？”沈倦舟的声音冷了几分，眉头蹙得更紧。
“是。”圆脸官员的声音又低了些，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那片区域是热带雨林，气候湿热，蚊虫滋生，瘴气浓重。咱们宋人尚可承受——毕竟有从澳洲运来的药品、乾净的饮水、规整的住处，还有蚊帐和驱虫的草药，能有效抵御瘴气和蚊虫。但那些干活的人——从印度来的劳工、本地抓来的土著，还有从非洲运来的黑奴，没有这些防护，大多扛不住瘴气和疫病，时常有人病死、累死。”
“扣除这些成本，每年平均能赚多少？”沈倦舟追问，语气依旧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
“回总督，扣除所有成本后，每个种植园每年平均能赚三百两左右（购买力相当於现在的四十五万）。”圆脸官员如实回答。
听完这些稟报，沈倦舟沉默良久，心中已然明了——自己倡导的新儒学，在美洲传播必然会困难重重。
这里宋人的经济根基，全是靠著奴隶贸易和奴隶劳作支撑起来的。
奴隶与外籍工人截然不同，外籍工人与宋人的区別，不过是一场入籍考试，即便这场考试或许是一辈子难以跨越的天堑，但终究还有机会；而奴隶，连基本的人身自由都没有，更谈不上平等。
若是在这里宣讲“奴隶与宋人平等”的理念，他毫不怀疑，那些靠著奴隶获利的种植园主，会立刻扛著火绳枪衝进总督府，拼死反抗。
在东宋，种植园主向来是武德最充沛的群体，他们为了自身利益，绝不会轻易妥协。
看来，他的新儒学，只能因地制宜，循序渐进了。
“还是先在曼塔港推行妇女解放和宋人平等吧。”沈倦舟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已然有了决断。
他清楚，美洲只有两个地方適合传播新儒学，一个是曼塔港，一个是银县——新儒学的传播，离不开城市的土壤，唯有在城市中，才能更好地被民眾接受。
沈倦舟决定，先在曼塔港创办女学，教授女性更深奥的知识，同时宣讲他新版《儒学新编·淑媛章》的理念——將“走出家门工作”，重新解释为新时代的“妇功”与“贤良”，认为女性走出家门、参与劳作，既是为国分忧，也是为家增收，是值得推崇的德行。
这便是东宋第一所女学，也是世界上第一所真正意义上的女学。
后来的事实证明，沈倦舟的做法是正確的，这一举措迅速获得了曼塔港城市中下层女性及其家庭的拥护，为新儒学爭取到了一批全新的、充满活力的信徒，既缓解了当地的劳动力需求，也让新儒学在市民阶层深深扎下了根。
至於宋人平等，沈倦舟则打算通过美洲的报纸，不断发表文章，將墨家的“兼爱”思想，巧妙地解释为儒家的“仁爱”，融入新儒学的理念之中。
这种理念，对於地广人稀、社会关係简单的美洲而言，其实颇有市场——这里没有旧大陆那种错综复杂的宗族与社会关係，官府对宋人的管束力也相对较弱，加之能不远万里来到美洲的宋人，大多是富有探索精神、思想开明之人，对新事物的接受程度很高。
沈倦舟深知，思想的改变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漫长而曲折的过程。
但好在他身为一名教育家，向来极有耐心，也极有毅力。
他已然下定决心，要將自己最后的岁月，留在这片新大陆上，留在大宋的子民身边，致力於新儒学的传播，为大宋的长远发展，儘自己最后的一份力。
同年（兴威四十五年，1393年），澳洲。
十七岁的马思，凭藉著新乡道学、儒学双第一的优异成绩，成功考入清华书院读书。
虽说清华书院是道学书院，主打道学与实务学科，但马思本人，却更偏爱偏文科的学科，尤其是哲学，按常理来说，他更適合进入国子监深造。
但马思却不愿去国子监——他认为，国子监讲授的儒家哲学，过於形上学，脱离现实，多是空洞的理论，难以解决世间实际问题。
在他看来，真正的哲学，不该是孤立存在的，而应该与世间万物相结合，与经济、物理、民生等诸多领域融会贯通，而这些融合了实务与理论的知识，只有在清华书院才能学到。
彼时新乡最近最大的事情，便是左相沈倦舟被罢相，贬謫至美洲担任总督。
消息传来，新乡城內有人欢喜，有人忧愁——欢喜者，多是与沈倦舟政见不合之人；忧愁者，则是敬佩沈倦舟的才干与抱负，为他的遭遇感到惋惜。
而马思，心中满是敬佩。
他敬佩沈倦舟敢於打破旧有桎梏、破旧立新的胆魄，敬佩他即便遭遇贬謫，依旧心怀大宋、不忘初心的胸襟。
他望著远方，轻声感慨：“沈相这般敢於破而后立、心怀天下之人，才是值得我毕生学习的榜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