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赏罚分明
许林两只脚稳稳踩在厚实的大木箱上,这个高度让他看清了车间里每一个人的脸。刘海中带头领著他的那一组人,把腰杆子拔得极高,那股子显摆的劲头,连衣服缝里都透著张狂。
张荃则带著另一波人,站在离刘海中不远的地方。张荃是老江湖了,虽然手稳心细,但这会儿也忍不住反覆摩挲著掌心的老茧,指节因为粗糙的触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车间里安静得邪乎,只有上百个人的呼吸声,沉闷地在房梁底下打转。
许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本。这本子的封面被吴建川的汗水浸得有些发皱,边缘起了一层细碎的毛边。
“行了。”
这两个字音量不高,却沉甸甸地砸在水泥地上。
“都別抻著脖子看了,这半个月,谁干得卖力,谁在后面磨洋工,这本子上记著,老天爷也看著。”
许林手指在那张泛黄的纸面上划过,指尖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刘海中小组,张荃小组,並列第一。”
原本压抑的人群骤然鬆了一口气,紧接著就是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刘海中听见自个儿名字排在最前面,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差点没站稳。他使劲儿扯了扯工服的下摆,脸皮上的横肉因为过分用力而堆在了一起,露出一排略显焦黄的牙齿。
他身后的组员们个个挺起了胸口,手心里的汗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刘海中带的小组,衝压一百套外壳,全是头道活儿,合格率实打实的百分之百。”
许林没给眾人议论的机会,声音提高了几分。
“张荃带的人,负责链条,那活儿细碎,磨损也大。但人家手底下准,损耗是全车间最少的,也是百分之百合格。”
大傢伙儿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这两个人。有的工人使劲儿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像是要把那股子酸葡萄劲儿咽下去。
“按照事先定下的规矩,头名小组,组长赏四十,组员人均二十。另外,厂里包一个月的中午和晚上两顿饭,顿顿管饱。”
许林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
“但这回出了两个第一。这钱,刘海中和张荃对半劈。组长每人二十,组员每人十块。包饭的奖励,两个组全给。”
车间里“轰”的一声,气氛被彻底点燃了。
那个年代,一级工一个月才拿三十块出头。这一笔奖金髮下来,顶得上大半个月的辛苦。
更別提那包月的两顿饭!厂里的油锯生產线是特供项目,伙食里肯定见荤腥。白面馒头配上汪著油的土豆燉肉,这诱惑比钱还挠人心窝子。
“刘海中,张荃,上来领单子。”
许林从兜里掏出一叠蓝色的財务凭证,那纸张很薄,拿在手里却有千斤重。
刘海中三步並作两步跨到木箱前。他两只手在衣服上反覆擦拭,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单据。
他的手指头很粗,捏著单据的边缘,像是怕稍微用力就给震碎了。
“许副厂长,您这就是我的亲领路人啊!”
刘海中大声嚷嚷著,生怕后边那些人听不见。
“我往后就扎在车间里了,您指哪儿我打哪儿,谁要是敢躲懒,我头一个不答应!”
张荃则稳重得多,接过单子塞进贴心的衣兜里,对著许林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著,许林又念了第二名和第三名的名单。那些名字出来一个,人群里就响起一阵欢呼,那是压抑已久的宣泄。
领到钱的人,个个把那张薄薄的纸头捂在胸口。没念到名字的,则把手揣在兜里,指甲抠著手心,脖子根都红透了。
等这些热闹都消停了,许林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了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一小组人。
那边领头的叫王振海,一个资歷不浅的钳工。但这会儿,他正缩著肩膀,脑袋死死低著,恨不得把脸埋进胸膛里。
“王振海小组。”
许林的声音变得像冰稜子一样冷硬。
全车间的欢笑声像被剪断了一样,瞬间消失。
“化油器组装,最核心的活儿,我交给你们,是看在你是老钳工的份上。”
“结果呢?”
许林把记录本“啪”的一声合上,震得木箱上的灰尘四散。
“最后一名,也是最后才交活儿的。要不是张荃腾出手去帮你们,今天那一百台油锯里,就得缺你们这块心肺!”
“合格率百分之五十八,剩下的全是返工货。”
王振海猛地抬起头。他的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被这么多后辈盯著,他觉得自个儿的老脸像是被人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许副厂长,化油器这活儿它本来就难干……”
王振海囁嚅著,声音越来越小。
“难干?那张荃组的链条容易干?刘海中组的衝压不累腰?”
许林从木箱上跳了下来,走到了王振海跟前。
“规矩写在墙上,这就是末位淘汰。身为组长,你带不动人,还没本事协调,这就是你的债。”
“罚款五块,从你这月工资里直接扣。”
五块钱!
在这个三块钱就能管一家子一周嚼裹的年头,五块钱简直是在王振海身上割肉。
“凭什么啊!”
王振海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嗓门里带著一股子绝望。
“我在这厂里干了多少年了?返工合格了那也是合格,您这一下子扣我五块,我回家怎么交代?”
他身后的几个组员也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小声抱怨,说当时就不该跟著王振海,这下倒好,奖金没捞著,脸还丟尽了。
许林冷笑一声,没理会他的哭天喊地,而是再次举起一张空白的单据,在那上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这五块钱,我说了,厂里不要。”
许林转过身,对准了满脸横肉的刘海中。
“刘海中,这五块钱是给你们第一名的额外奖。拿好了,这是你们贏回来的!”
刘海中原本就在美滋滋地数手指头,这会儿听见还有这好事,整个人都蹦了起来。
他一把抢过单子,对著王振海那边晃了晃,语气要多损有多损。
“哟,老王,那我就替兄弟们谢了。你这钱,回头我就带著小组的人去食堂打牙祭,保证吃得一口不剩!”
王振海的脸瞬间由红转青,又由青转黑。他感觉有一股血直往脑门上撞,气得浑身都在打哆嗦,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他身后的组员们,原本还对他有点同情,这会儿全变成了埋怨。
“看你带的好队!”一个组员小声嘟囔,扭头就走,压根不想跟王振海站在一起。
许林站在眾人中央,环视了一圈。
“都记住了。这就是我许林的规矩。干得好,肉管够。干不好,你的钱就得进別人的兜。”
“下个月,要是谁还是最后一名,这小组当场解散。组长捲铺盖滚去扫大街,组员去別的队求收留。要是没人要,就跟你们组长一起扫地去!”
车间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呼啸的风声。
那些领了钱的,原本还在嬉皮笑脸,这会儿也个个收敛了神色,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死紧。
刘海中也收起了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下个月不拼命,这五块钱没准就是別人从他兜里掏走的。
许林看目的已经达到,正准备宣布散会。
突然,车间大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剎车声,紧接著是一串沉重的脚步声。
李怀德还没回来,但这脚步声整齐有力,显然不是一个人。
许林皱了皱眉,朝门口看去。
只见几个穿著中山装、面色严肃的人大步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个人手里拿著一份盖著红公章的文件,目光在车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许林身上。
“谁是许林?”
那人的嗓门很大,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硬气。
车间里的工人们原本鬆散的阵型再次紧绷,所有人都在想,这油锯才刚量產,难道是出什么岔子了?
许林走上前一步,拍了拍身上的铁屑。
“我是。哪部分的?”
领头那人没废话,直接亮出了手里的文件。
“工业部急调令。你们量產的这一百台油锯,一台都不准留,马上全部装车!”
这话一出,连工人都傻了眼。
“全……全拉走?我们还没给厂里留个底呢!”
许林却没理会一些工人的叫囂,他看著那份文件上的红公章,以及上面“特种紧急任务”的字样,心臟跳动得快了几分。
看来,这油锯的成功,惊动的不仅仅是高部长。
“东西就在那儿,搬可以。”
许林指了指那一排排鋥亮的机器。
“但带队的,必须得是我。”
领头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副厂长这么有胆气。
他还没说话,车间外头又传来一声尖锐的喇叭。
这回,李怀德的那辆专车满载著风尘,正像疯了一样往这儿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