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说的对,对极了!
京城。接到朱厚熜的谢笺之后,杨廷和一夜未眠。
他手里捏著那封从良乡快马送来的回信看了大半天。
“阁老……”
蒋冕和毛纪坐在一旁,同样是面色凝重。
这个时候,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信上,谁也不敢先开口。
信很长,字跡工整,一笔一划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定然有人指使储君……”
杨廷和越来越肯定有人在暗中挑唆朝廷与储君之间的关係,他重新看了一遍又一遍。
蒋冕还没有看过谢笺的內容,但是从杨廷和的表情来看,定是没好事。
他忍不住低声开口问道:“元辅,殿下说了什么?”
杨廷和盯著信纸上那句“诸公於孝庙,於皇兄,可曾尽忠尽责?”,整个人微微哆嗦了一下。
大行皇帝虽然是调皮任性了一些,但是说到底毕竟还是他杨廷和的学生。
自己的学生没有教育好,责任难道不是在他这个帝师身上吗?更何况,他还让自己的学生一大家子人都绝了后!
君臣佐使,师生关係,应州大捷,寧王叛乱,往事不堪回首……杨廷和的脑海里忽然想到了这些往事。
毛纪凑过来,接过信纸细看。才看几行,脸色就变了。看到“太后与阁臣,以臣侄年少,以祖母年迈,便欺之辱之,胁之迫之”时,他手一抖,谢笺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毛纪语无伦次,“殿下怎么敢……怎么敢这样说?”
蒋冕抢过谢笺匆匆扫了一遍,整个人也都僵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
“咳~储君他……他这是在骂我们啊……”杨廷和缓缓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咳嗽道。
蒋冕和毛纪两人对视一眼,不接话。
杨廷和忽然站起身来回踱步,越走越快,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他走了几圈,忽然停下,一拳砸在桌上。
“他骂得对!”杨廷和的声音陡然拔高,“他骂得对!对极了……我们……我们拿他祖母压他,他骂我们是南村群童!他说得对!我们就是南村群童!欺负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太,欺负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我们算什么?我们算什么!”
毛纪见到此状马上站起来,连声开口道:“元辅息怒!元辅息怒!”
杨廷和这个时候已经有些崩溃了。
朱厚熜在谢笺中说他们害得正德皇帝绝后,骂他们不忠不义、不仁不孝、虚偽至极!!
“息怒?”杨廷和转过头,眼眶通红,目光像是要杀人,“你让我怎么息怒?他说大行皇帝之死非天灾,乃是人祸也!他说我们让孝庙绝嗣!他说我们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他、他说得对不对?对!全对!”
“冷静一下!”
蒋冕也站起来,急道:“元辅,殿下年轻气盛,一时激愤之言,何必当真……”
“不当真?”杨廷和打断他,声音又是猛的一声大喝,“他说我们拿他祖母当人质,是不是事实?太后让人模仿邵太妃写那封信,是不是事实?我们明知太妃双目失明,还要逼她写信,是不是事实?他说我们是南村群童,骂错了吗?没有!我们就是一群欺负孤儿寡母的老傢伙!”
毛纪情急之下居然不顾礼仪,直接用手捂住杨廷和喋喋不休的嘴巴,颤声道:“元辅,这话不能乱说……可不敢乱说啊!”
杨廷和却不理他,一把抓起那谢笺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到了最后那段话:
【“臣侄若不登基,则皇兄绝嗣,孝庙绝后,祖宗基业,付之东流。此臣侄虽万死亦不敢为也。”】
他怔怔地看著这行字,忽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
“他……他是在告诉我们,”杨廷和脸红著嚷嚷道,丝毫没有发现他的梁冠已经戴歪了,“他可以不登基。他可以回安陆。他可以让我们去另选一个听话的皇帝。”
“可是……可是那样一来,我们就真的成了让大行皇帝绝嗣的罪人,成了让孝庙绝后的乱臣,成了天下人唾骂的乱臣贼子!!!”
话喊到一半的时候,杨廷和又紧紧地望著蒋冕和毛纪,眼中满是绝望:“他这一招,比太后拿他祖母压他,狠十倍!”
此时此刻的杨廷和有些崩溃……
他原本只是希望储君不要跟正德皇帝一样任性胡作非为就行了。
没想到,储君就是太爱“遵守”祖制了!
眼下他怎么面对自己选出来的帝国继承人?
“阁老……您没事吧?”看到杨廷和痛苦至极的表情,蒋冕和毛纪面面相覷,都说不出话来。
杨廷和忽然站起身,踉踉蹌蹌走到窗前。
“开窗……开窗通风!”
他猛地一拉扯窗户。
微风带著初夏的草木气息灌进来,杨廷和却只觉得冷……
真的真的好冷好冷好冷!
“大行皇帝之死,非天灾,实人祸。”杨廷和嘴巴忽然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啊,寧王叛乱传来,大行皇帝便要南巡,百官劝諫,他不听。他非要亲征,非要涉险,非要上战场。我们拦不住他,也劝不动他。他落水了,病了,驾崩了。我们……我们真的没有责任吗?”
嘴里念叨著,杨廷和忽然转过身,盯著蒋冕沉声道:“蒋敬之,你说——大行皇帝在位十七年,我们劝过他多少回?他听了几回?他修豹房,我们劝。他练团营,我们再劝;他驻宣府,我们还劝……”
“他自封镇国公大將军,我们还是劝了。可他不听。他谁也不听。他驾鹤西去了,我们倒成了奸臣了?”
蒋冕听得此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
大行皇帝明明是落水而驾崩的,跟他们这些人,跟內阁、文武百官什么事?
可是……
现在不是有没有关係的问题,而是有人把这顶罪名,硬生生扣在了他们头上!!
这顶泼天的黑锅,这顶弒君误主的死罪帽子,谁沾上身,便是满门抄斩、永世不得翻身的下场。
杨廷和又转向毛纪,面露郑重之色开口道:“毛维之,你说!孝庙皇帝只有大行皇帝一子,且大行皇帝无嗣,孝庙一脉就此断绝……”
“我们身为阁臣,受先帝託孤,却连大行皇帝的后嗣都保不住。我们算什么忠臣?我们算什么顾命?!啊!”
毛纪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杨廷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悲愤:“殿下骂得对!我们不忠!不义!不仁!不孝!对先帝不忠,对皇兄不义,对太妃不仁,对嗣君不孝!我们就是一群偽君子!一群道貌岸然的读书人!”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抓起桌上那封谢笺狠狠摔在地上。
然后又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开,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稀世珍宝。
“殿下说,他若不登基,我们就是让孝庙爷绝嗣之权臣……”杨廷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可是……可是大行皇帝已经绝嗣了啊。孝庙已经绝后了啊。我们……我们还能怎么办?!”
话音落下,他抱著那谢笺慢慢蹲下去。
蹲在墙角,像一尊泥塑……
蒋冕和毛纪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喘息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廷和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写信吧。”
蒋冕微微一愣:“什么?”
“给殿下回信。”杨廷和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告诉他,可以走大明门。”
毛纪大惊,急忙喊道:“元辅!太后那边……”
杨廷和摆了摆手,疲惫至极:“太后那边,我去说。她要骂,要打,隨她。怎么样都行……殿下说得对!我们拿一个瞎了眼的老妇人出来当挡箭牌,这满朝的体面,早就丟尽了。现在还有什么脸去爭?”
“起码叫他赶快登基,免得天下藩王起疑心……寧王之事歷歷在目啊诸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