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消失
柳智敏是在电梯里遇到金秘书的。金秘书和她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就站在电梯的角落里,安静地看著电梯上的数字跳动。
“karina xi”,他忽然开口,但是目光没有变化:“今天理事回公司了。”
柳智敏微怔,然后浅浅地向他鞠了一躬:“感谢您告诉我。”
几天过去了,自从那天收到他修改完的歌词,她就没再收到他的消息。
她告诉自己,可能是他刚恢復,顾不太上。
但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他是故意的。
到了下午,她忍不住了。她放下手里的歌词本,站起来。
“去哪儿?”giselle从镜子前转过头。
“1901。”
giselle挑了挑眉,没说话。
柳智敏走出练习室,穿过走廊,进了电梯,她对著电梯门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头髮。
她今天穿了一身宽鬆的白色加灰色运动服,化了点淡妆,好像和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差不多。
她想,就去看一眼。看他恢復得怎么样。顺便把修改后的歌词再確认一下。
十九层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走到那扇不透明的玻璃门前,她没有敲门就走了进去。
沈忱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电脑屏幕。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他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诧异,和些许慌乱。
然后他恢復了镇定,淡淡地说:“karina xi。”
柳智敏有些发愣。
karina xi?
他叫她karina xi?带了敬语的“karina xi”——最礼貌客气也最疏远的称呼。
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绕过办公桌,走过来,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身体好点了吗?”她问。
“好了。”他说,“谢谢你送的药。”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眼睛也还是那双眼睛。但又失去了温度,变得冷冰冰的。
“修改后的歌词收到了吗?”她问。
“收到了。”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从一堆文件里抽出几张纸,“改得不错,可以用了。”
他把那几张纸递给她。
她接过来,上面用手写的字跡標註了一些细节。
“谢谢你。”她轻轻地说,但是有些东西已经在酝酿。
“不用谢。”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还有其他事吗?”
柳智敏站在原地,哪也没去。
他就那样坐著,等著她说话。那双眼睛望向她的脸,但不像以前那样,会在她脸上多停留一会儿。只是一瞬,然后就移开了,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
“没事了。”她说。
他点点头。
她转身,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她回头,他还坐在那儿,正在看电脑屏幕。
“欧巴。”她唤了他一声。
他的动作卡顿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视著他,根本注意不到。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她转过身,望向那张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柳智敏单刀直入地问他。
“没有,你做得很好。”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
柳智敏看见沈忱还有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非常扭曲复杂的表情。
他的嘴角显示他在发怒,他的脸色说明他还很虚弱,但他的眼神又看得出来他的哀伤。
他深吸了一口气,到最后又泄了出来。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累。”
柳智敏面无表情地点头:“好的,你注意身体。”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她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想著刚才那个瞬间。
他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他全程没有笑过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她直接问了出来。他的反应很奇怪,柳智敏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能感觉得到,他在掩饰。
接下来的几天,柳智敏一直在等。
等一个解释,等一个机会,等他变回原来的样子。
但沈忱像是从她生活里消失了一样。
他再也不来练习室了。以前每天都会出现,有时候站十分钟,有时候进来和她们打个招呼。但现在,练习室再也没有他的身影。
他再也不来录音室了。以前录歌的时候,他都会坐在控制台后面,偶尔说一两句。但现在,控制台后面坐的是朴室长,他不在。
有一次她故意经过19层,那扇不透明的玻璃门关著,里面有光亮。她问金秘书,金秘书却说理事不在办公室。
她在食堂他固定出现的位置等他,却从没见过他出现。
以前他偶尔会在群里回一两句,现在连群里都不出现了。
只有kakao。
他还会回消息。
只是回得很慢,很简短。
她发“今天练习到很晚”,他回“嗯”。
她发“歌词又改了一版,发给你看看”,他回“好”。
她发“你吃饭了吗”,他回“吃了”。
就一个字,两个字,从来不主动多说。
她读著那些回復,有时候会想,如果这是另一个人,她早就放弃了。但这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是特別的那一个。
她告诉自己,他可能是太忙了。
新专辑要准备,巡演要策划,年末刚过,事情肯定很多。
她尝试说服自己。
察觉到他变化的不止她一个人。
有一天,giselle忽然问她:“最近怎么没看到理事?”
柳智敏本来笑著,听到这话敛起了笑意,淡淡地说:“他比较忙。”
giselle看著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winter也问了同样的问题:“理事好久没来了。”
还是如出一辙的回答。
寧寧在旁边插嘴:“忙到连见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吗?”
柳智敏听著,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他那天在办公室的样子——礼貌,疏离,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后辈。
想起他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她想,或许不是忙,更像是他不想见她。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不会的,她对自己说。
柳智敏的直觉一向很准。
沈忱在办公室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从早上九点到凌晨两三点,除了必要的会议,他几乎不出那扇门。甚至食慾也很差。家里就只有睡觉的功能。
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年末舞台的復盘报告是他一个人做出来的。新专辑的企划方案、巡演的舞台设计、灯光布置、运镜路线……他试图把每个部门的活儿都干了。
还有他不太懂的服装概念,他甚至开始有了一些具体的想法。
有一次崔成宇进来匯报工作,看到他桌上堆著的那些文件,愣住了。
“理事,这些……您一个人做的?”
沈忱点了点头。
崔成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您注意身体。”
沈忱说“好”。
崔成宇走了之后,他继续伏案。
真的不是他多么热爱工作,而是他为自己寻找的排解办法。他不敢让自己的大脑停转,稍有空隙,他无法克制自己地会想到她。
她在他办公室的门前,头髮披散著,眼神里带著委屈和忧伤叫他“欧巴”的时候,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告诉她所有的事情。
但他不敢。
他只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窥伺,看她练舞练到满头大汗,看她和giselle和winter和寧寧打闹,看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他很想知道,她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会是在想他吗?
每当思绪来到这里,沈忱的理智便重新占据上风。他又开始因自己的想法而感到可耻。然后摇摇头,继续工作。
有的时候柳智敏也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准確地说是观察,那种视线落在身上的观察。
她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没人。
她告诉自己,是错觉。
但后来,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
在练习室里,她有时候会突然回头,看向门口。门口空著,但她总觉得刚才那里有什么人。
在录音室里,她会突然看向门前,期待著它的打开,期待一个人的到来。
在停车场,她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看向某个角落。角落里只有车,没有人。
她觉得他应该在观察自己,但是她找不到他。
时间就这样飞速流逝著。aespa在准备2月底开始的巡演,在准备新专辑,准备各式各样的活动和演出。两个星期过去,柳智敏从习惯於他的存在,到开始习惯於寻找她的存在。两人已经有半个月没说过话了,所有沟通都都局限於kakao上礼貌地三言两语。沈忱从来没有第一时间回復过她,而每一句话也几乎不会超过五个字。
到了二月中旬的时候,aespa要去录製旷野世界的最后一期影片。穿著紧身衣的新奇体验让她暂时忘却了不愉快,只是偶尔会感到一丝落寞
以前像这样的场合,他一定都会在的。
结束工作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2月的首尔仍然很冷,呼出的气化成白雾,在路灯下散开。
来到宿舍楼下,她打开车门,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停住。
路边,那辆白色的宝马停在那儿。
车灯开著、没有熄火,但车里没有人。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辆熟悉的车,心跳快了起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的便利店走出来。
是沈忱。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羽绒服,手里拎著一袋东西。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正要上车。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路灯下相遇。
一秒。两秒。三秒。
她发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目光,钻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发动,从她身边驶过。
她站在那儿,注视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车灯在远处拐了个弯,然后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冷风吹过来,吹得她脸都僵了。
他果然还在。
这让柳智敏感到了一丝慰藉。事情还没有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回到宿舍,她躺在床上,看向天花板。
想起他刚才的目光和动作,她很確信沈忱注意到了,其实自己已经发现了他。
他仍然在关注她,但是他也仍然在躲她。
她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他的冷淡,他的疏离,他那些机械式的应付。他不来练习室,不来录音室,不在群里说话。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让自己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柳智敏很容易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他是在用距离保护什么。
月光很亮,把整个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他在生病的时候收到了她的关心。
他知道自己在乎他。
以他的聪明才智和洞悉人心的程度,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但他依然在躲著自己。
为什么?
柳智敏不知道。但是他看到她的瞬间,那个僵住的肢体动作骗不了人。
他应该是在乎她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智敏闭上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
她想,他躲著她,那她就等。
他退,她就追。
他不说,她就问。
她是无所畏惧的白羊座,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车驶过一个路口,沈忱才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
她还在那儿站著。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著那件奶白色的羽绒服,站在路边,像一株在寒风里开错了季节的花。他看到她抬起手,似乎是想朝他的方向挥一下,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给他留下一个形单影只的身影。
那个背影,他看了很久。
直到车子拐过下一个弯,后视镜里只剩夜色,他才把视线收回来。
握著方向盘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凭著本能,把车开到了这里。
大约一个小时前,十九楼的灯还亮著,他的办公室。他在那里,持续地工作,持续地把自己埋在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方案里。那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但就是突然想去看看她。他知道柳智敏她们还没结束拍摄,直奔停车场,很自然地来到了他们宿舍的楼下。
他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就那么坐著。
窗外的便利店还亮著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里透出来,把门口那一小片地照得发亮。他刚才就是从那儿出来的,买了一包烟——他很久没抽菸了,今天突然想试试。
烟还在副驾驶座上放著,没拆封。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个藉口。等她从公司里出来,然后他可以“恰好”路过,问她一句“这么晚”。也许是在等一个理由,让自己可以像以前那样,把车停在宿舍楼下,在一旁註视著她上楼,然后发一条消息说“到了吗”。
柳智敏还没回来。
他拆开包装,点著了一根万宝路,深深地吸了一口。浓郁的菸草味道和焦油味直灌鼻腔,呛得他涕泗横流。
他狼狈地抽出两张纸,擦掉脸上的痕跡,后视镜里反射著的是一张潦草的面庞。
眼睛还是红的,面色很苍白,脸上的胡茬没有刮乾净,深陷的眼窝和黑眼圈说明这个人极度缺乏休息。
沈忱苦恼地搓了搓他微长的头髮。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对自己说。
於是他回到了便利店里,剃鬚刀、眼药水、洗面奶......
走出便利店大门时他又后悔了,一阵空虚感袭来,刚才的醒悟只是一瞬。用酒精和尼古丁麻痹自己才是最简易的解决办法。
然后他抬起头,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就出现在马路的对面。
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和五个月前在练习室里的瞬间一样。那一剎那,他几乎以为一切都没变,他还是那个可以在深夜送她回家的“欧巴”,她还是那个会冲他挥手说“晚安”的女孩。
然后他躲开了,移开目光,钻进车里,发动引擎,从她身边驶过,甚至没敢看她第二眼。
车子驶过时,在他的余光里,她还在那儿站著。他踩油门的脚用了力,只想快点逃离那个地方,逃离她视线的范围。
他停在这儿离她两条街远的地方。深吸了一口,烟气漫过胸腔,把心里那点乱麻都暂时熏得模糊,只剩下片刻的茫然和鬆弛。
他想,她应该已经上楼了,应该已经躺下了,不会再看窗外,不会看到他的车还停在这儿。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她的消息:
“我看到你了。”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告诉她,我知道你看到了,想告诉她,他並不想疏远她,只是……
只是什么呢?他答不上来。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没回。过了一会儿,又震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躲我?”
这条消息让他喉咙发紧。
沈恪的话再次像梦魘一样袭来。
他颤抖著手,打了几个字,刪掉。又打几个,又刪掉。
最后他回:“没有。”
发完他就后悔了。太假了,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果然,她的消息立刻过来:
“你骗人。”
他看到那三个字,忽然有些想笑。她总是这样。直来直去,从不拐弯。
她又发了一条:“我不怪你。但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
他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不配。我害怕被你发现。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回:
“太晚了。睡吧。”
发完,他关掉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