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冬夜
冬至那天,陈砚醒得很早。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今天是冬至,爷爷以前说,冬至大如年,要吃饺子。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风呼呼地吹,树枝被颳得吱吱响。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
他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屋比里屋还冷。他打了个哆嗦,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赶紧把门关上,转身去开暖气。老旧的暖气片咕嚕咕嚕响了一阵,慢慢热起来。
他把面板、擀麵杖、馅料盆都搬到收银台上,开始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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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来的时候,他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擀皮儿。
她看著那一桌子的东西,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陈砚说:“冬至。”
苏晚放下保温袋,走过来。
“我帮你。”
两个人一个擀皮儿,一个包,比一个人快多了。苏晚报的饺子还是那么好看,一个个挺著肚子站得笔直。陈砚包的还是歪歪扭扭,但比去年好多了。
包著包著,苏晚忽然说:“又是一年了。”
陈砚愣了一下。
是啊。又是一年了。
去年冬至,爷爷还在。他包饺子,陈砚在旁边擀皮儿。爷爷说,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他那时候还笑,说爷爷迷信。
现在他不笑了。
苏晚看著他,没说话。
两个人默默地包完,陈砚去煮。
水开了,饺子下锅。白白胖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有的破了,露出馅来。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饺子破了,是笑口常开,好事。
他捞出来,装在碗里,端上去。
两个人围著收银台,吃著饺子。
陈砚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和去年一样。
他嚼著饺子,忽然说:“去年冬至,也是这个馅。”
苏晚看著他。
陈砚说:“爷爷包的。”
苏晚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很暖。
陈砚握紧她的手,继续吃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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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光和小美来了。
两个人跑进来的时候,脸冻得红扑扑的,手也冻得通红。陈砚让她们在暖气旁边站著暖和了一会儿,然后给她们一人一碗饺子。
小光咬了一口,满嘴都是馅。
“好吃!”
小美也点头。
“比我妈包的好吃。”
陈砚看著她们吃得满嘴油,心里忽然想起小光说的那句话。
“一天一天来,冬天就过完了。”
今天是冬至。冬天才过了一半。但一天一天过,总会过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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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小光和小美的妈妈来接人。
小光的妈妈看著空了的碗,愣了一下。
“又吃饺子了?”
小光点头。
“叔叔包的。可好吃了。”
她妈妈看著陈砚,笑了笑。
“冬至吃饺子,不冻耳朵。”
她拉著小光走了。
小美的妈妈也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带著小美走了。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著那些光禿禿的树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苏晚正在收拾碗筷。
她洗完了,擦乾手,看著他。
“我也该走了。”
陈砚点点头。
苏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陈砚。”
“嗯?”
“冬至快乐。”
她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陈砚站在那儿,看著那扇门关上,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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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
他把那本《诸天万相书》拿出来,看著无名界那一页。那张照片还夹在里面。年轻的爷爷,站在书店门口,笑著。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去,合上书。
没有摸。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指向天空。冷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著今天的事。冬至,吃饺子。苏晚说,又是一年了。小光说,一天一天来,冬天就过完了。
他想著这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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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砚开门的时候,门口站著一个人。
是那个还《平凡的世界》的男人。这是第五次来了。他从布袋子里拿出两本书,放在收银台上。
“看完了。再借两本。”
陈砚低头一看,是《白夜行》和《解忧杂货店》。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男人。男人说:“上次借的马尔克斯看完了,想换个口味。听说东野圭吾挺好看。”
陈砚点点头,把书收下,又从书架上找出那两本书,递给他。
男人接过来,低头看著封面,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
“谢谢。”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冬至过了,该过年了。”
他走了。
陈砚站在书架前面,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旁边。
“他又来了。”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第五次了。”
陈砚点点头。
他看著那个方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把书当真的人,会一直来。
是啊。会一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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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书店里来了一个老太太。
六十多岁,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旧棉袄,手里提著一个布袋子。她走进来的时候,小光和小美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
老太太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
然后她走到收银台前面,从布袋子里拿出几本书,一本一本放在收银台上。一共五本,都是老书。《红岩》《青春之歌》《林海雪原》《铁道游击队》《烈火金刚》。
陈砚翻开一本,扉页上有那个圆形的印章。
老太太说:“这是我年轻时候借的。那时候我还是小姑娘,在纺织厂上班。下了班没事干,就爱来你们书店看书。”
她顿了顿。
“后来结婚,生孩子,忙,就一直没还。前阵子收拾东西翻出来,想著该还了。再不还,怕来不及了。”
陈砚把那几本书收下,放进书架里。
老太太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些书架。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看著小光和小美。
“她们天天来?”
陈砚说:“嗯。”
老太太笑了。“以前我也天天来。”
她收回目光,看著陈砚。“你爷爷呢?”
陈砚沉默了一秒。“走了。去年。”
老太太愣了一下。“走了?”
陈砚点头。
老太太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还年轻呢。”
她没说完。
陈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抬起头,看著他。“你替他守著?”
陈砚点头。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伸出手,摸了摸那些书脊。
“几十年了。这书店还在。”
她转过身,看著陈砚。“好好守著。”
她慢慢往外走。陈砚送她到门口。冷风灌进来,她裹紧棉袄,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巷子里。
陈砚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又一个。”她说。
陈砚说:“嗯。”
苏晚说:“她年轻时候来的。”
陈砚说:“嗯。”
苏晚说:“几十年了。她还记得。”
陈砚没说话。
他看著那个方向,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书就是这样,人来人往的。是啊。人来人往的。但总有人记得,总有人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