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李得水
朱元璋顿了顿,指著王景弘手里的另一份卷子,“那份大白话的卷子呢?拆开看看。”
王景弘依言,挑开了那份“黄字八十一號”卷。
“稟陛下。此卷考生,乃江西吉安府,李得水。”
“三代务农。其父死於洪灾。”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也是农民出身。
他太知道一场大水下来,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朱元璋拿起李得水的原卷。
卷面上的字跡甚至有些歪扭,远不如吴子谦的字那般赏心悦目。
但朱元璋看著那些关於粮食调配、灾后防疫的大白话,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
“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吴子谦的文章,朕看了,此人能当大任。”
“但这李得水……”
朱元璋抚摸著那捲纸,
“这李得水,才是真正吃过苦,未来能成为国朝干吏的人才!”
“这场恩科,办得极好。”
“这大明朝,既需要吴子谦这样能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重臣,更需要李得水这种能下到州县,给老百姓实实在在办事的好官!”
朱元璋猛地一挥衣袖。
“传旨礼部!”
“三月二十八,放榜!”
……
三月二十八,清晨。
应天府的晨雾还未散去。
贡院外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之前参加会试的举子,以及他们的家僕,客栈的掌柜,將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吴子谦站在人群的前排,双手死死地攥著拳头。
他身边的同乡更是紧张得直咽唾沫。
人群的边缘,李得水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补丁夹袄,靠在一棵柳树下。
他不敢往前挤,只是踮著脚尖,眼神中既有对命运的渴望,又带著深深的自卑。
“咣——!”
一声巨大的铜锣声响起,
贡院的中门大开。
两列亲军率先跑出,在照壁前分开一条通道。
礼部官员捧著一卷巨大的杏黄纸,在鼓乐声中,缓步走向照壁。
几个衙役熟练地刷上浆糊,將那张长达数丈的金榜,平平整整地贴在了巨大的照壁上。
大明洪武十三年,恩科会试榜单。
三百个名字,用浓墨正楷,从右至左,依次排开。
榜单贴好。
鼓乐声停。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张杏黄纸。
“好啊,好啊!我中了!我中了!第一百八十名!祖宗保佑啊!”
一个中年举子在人群中发出一声尖叫,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少爷!没中……榜上没有您的名字啊!”
旁边一个书童扶著自家瘫软如泥的主子,嚎啕大哭。
贡院门前,瞬间变成了人间悲喜剧的缩影。
榜首。
第一名,会元。
【会元:直隶苏州府,吴子谦】
吴子谦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的喧闹声瞬间远去。
他呆呆地看著那三个字。
中了。
还是第一名。
“吴兄!是吴兄!会元是咱们苏州的吴兄啊!”
身旁的同乡疯狂地摇晃著他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
吴子谦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贡院大门前的那片空地上。
面向著大门內,明远楼方向,吴子谦撩起锦缎长袍的下摆,双膝跪地。
他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三个响头,不为天地,不为祖宗。
“陆大人,学生,服了。”
吴子谦在心底默默念道。
而在照壁的另一头。
人群边缘的李得水,顺著榜单末尾,一个个名字往前找。
第二百九十名……第二百五十名……
没有。
一直找到第二百名,还是没有。
李得水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也对,自己连经义的对仗都写不工整。就算策问写得再实在,又怎么可能入得了那些主考大人的法眼?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李兄!李兄留步!”
突然,一个同窗士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通红地抓住李得水的手臂。
“怎么了?”
李得水苦笑,
“没考中,我该回去给镇上当帐房了。”
“当什么帐房!”
那士子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指著榜单的中央偏上的位置,
“你中了!第八十一名!江西吉安府李得水!”
李得水如遭雷击。
他猛地转过头,推开前面的人,死死地盯著榜单。
黄纸黑字。
【第八十一名:江西吉安府,李得水】
李得水张大了嘴巴,嘴唇剧烈地颤抖著。
他猛地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一阵阵呜咽声,从指缝里传了出来。
李得水跪伏在地上,朝著皇宫的方向,重重地叩首。
……
日上三竿。
武英殿內。
朱元璋听著亲军都尉府报上来的,贡院门前的种种放榜景象。
当听到吴子谦向著明远楼磕头,李得水跪地痛哭时。
朱元璋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下首的陆长风和礼部尚书李叔正。
“传旨!”
“三日之后,奉天殿。”
“举行殿试!”
......
四月初一。
大明皇城,承天门外。
三百名刚刚在金榜上题名的贡士,穿著统一的青色士子服,在夜色中列队肃立。
胡惟庸案杀得血流成河,皇城外的青石板上,似乎还残留著洗不净的暗红色。
吴子谦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作为会元,这是他的殊荣。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狂跳的心臟。
队伍中后段,李得水死死地盯著前面士子的脚尖,不敢抬头看这巍峨皇城。
“吱呀——”
承天门缓缓推开。
手持金瓜斧鉞的甲士分列两侧。
“贡士入宫——”
隨著太监的传唱,三百名贡士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踩著青砖,鱼贯而入。
……
越过奉天门。
一座宏伟正殿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奉天殿。
正中央,已经摆好了三百张书案。
“跪——”
三百贡士和百官在书案后齐刷刷地跪倒。
“啪!啪!啪!”
三声清脆响亮的静鞭后。
大殿內传出整齐如一的山呼海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伴隨著百官和贡士的朝拜,一个穿著明黄色五爪龙袍的削瘦身影,从殿內缓步走到高高的丹陛之上。
朱元璋。
陆长风在大殿廊柱下文官队列的最前方,心想:
【大明朝马上就要注入新鲜血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