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故人往事
夜色已深,龙虎山后山的独院中,张玄盘膝而坐。白日里田晋中身死的消息还在耳畔迴响。他闭目调息,试图用吐纳之功来平復自己的心绪,但是总觉得有一股鬱结之气盘桓不去。
他与田晋中素不相识,没有交情。但是他是天通道人的师弟,是一个能够恪守七十年秘密的老人,就这样死在全性的手里——而自己昨天清剿了那么多全性,却偏偏没有阻止这一桩悲剧的发生。
“前辈睡了吗?”
进门之后有年轻人到门口报到了,声音中带有小心翼翼防备的意味。
张玄睁开眼。
张楚嵐。
他感觉到院门外不止一人,除了张楚嵐之外,还有冯宝宝那空寂如虚的气息,王也那慵懒中透著精明的炁,还有……陆玲瓏。
张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进来吧。”
院门推开,四道身影鱼贯而入。
张楚嵐走在最前面,脸上是那种別人难以捉摸的笑。冯宝宝紧跟著她后面,並且没有任何的表情和眼神。王也打起了哈欠,一副被迫回来的样子。陆玲瓏最后走著,不时地偷偷看张玄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开。
“前辈,如此晚来打扰实在抱歉。”张楚嵐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地说道,“只是有些事情实在想不通,特地前来向前辈求教。”
张玄看著四人,目光在张楚嵐脸上停留片刻。
这个年轻人脸上永远掛著笑,但是他的眼里永远有东西。
白日里田晋中身死,龚庆自曝实情,整个天师府悲愤交加,但他却在这时跑来“请教”——要么是没有心机,要么是太有心机。
张玄知道,是后者。
“坐吧。”
他指了指院中的石凳。
四人就座。张楚嵐看王也一眼,又看陆玲瓏一眼,好像在考虑怎样开口。
王也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別理我,我只是来凑这个热闹的。你说你的,我听著就行。”
陆玲瓏坐在那里端端正正地坐著,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乖巧的样子,和平时那个硬撩张玄的少女判若两人。
张楚嵐深吸一口气,看向张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前辈,我想请教……关於甲申之乱的事。”
张玄目光微动。
甲申之乱。
这四个字,好似一块沉入古井的石头,激起层层的波浪。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想问什么?”
“什么都想问。”张楚嵐坦诚地说道,“我的爷爷就是张怀义,他是三十六贼中的一员,也是八奇技的掌握者。但是有关这段歷史,我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当年勾结全性,后来被追杀,隱姓埋名,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
张玄看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的时候,就想起记忆里畏畏缩缩的小个子。
张怀义。
龙虎山天师府门人,张之维的师弟。
自己与他算不上朋友,只是认识而已。
他刚一出场,便静立不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副看似谨小慎微,实则对谁都十分戒备的样子。
张玄不太喜欢那样的人。
“你爷爷张怀义,”张玄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认识。但是算不上太熟悉。”
张楚嵐眼睛一亮:“前辈能说说吗?”
张玄想了想说:“他是个很特別的人。表面上唯唯诺诺,见谁都陪著小心,但是那双眼睛,偶尔会闪过一丝让人看不透的东西。你的师爷张之维认为他“隱忍圆滑,未雨绸繆”,確实恰当。”
他想了一下又说道:“我並不喜欢他。总觉得他像阴沟里的老鼠,畏畏缩缩,让人看不透。”
张楚嵐苦笑。
这评价,倒是和自己对爷爷的印象有几分吻合。
“那甲申之乱呢?”他问,“前辈当时在哪儿?可曾见过三十六贼?可知道八奇技是怎么来的?”
张玄看著他,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张楚嵐一愣:“二十出头。”
“甲申之乱的时候,我二十九岁。”
他站起身,负手望向夜空。
“那年,我们正和鬼子打得如火如荼。”
月光下,那道玄色身影静立如山,声音低沉而平静:
“1944年,我奉命东渡日本,从事敌后破坏工作。那一年,我带著几个弟兄在日本本土杀了一年多。热田神宫、比叡山、伊贺流……那里我全都去过。”
他转过身,看著张楚嵐:
“你说的三十六贼结义也发生在那年早些时候。当时我正在国內,正在安排各项事宜。消息传到武当的时候,我正在联络各地义士,准备东渡的船只和武器。”
“所以三十六贼的名字我都听说了,但是大部分其实並不熟悉。”
张楚嵐愣住了。
他一直认为眼前这位前辈既然是一个时代的亲歷者,必然知道很多內幕。
却没想到,当三十六贼在秦岭二十四节谷结义的时候,这位前辈满脑子想的都是杀鬼子。
“那……前辈当时就没有想过要去掺和一下吗?那是八奇技。”
张玄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八奇技?取巧之术尔。”
那语气,与当初点评风后奇门时如出一辙。
“我武当太极,练的是自身天地,何须借外力?”他淡淡道,“况且,那年头,谁还有心思管那些?”
他重新坐下,目光悠远:
“你们没有见过那个时代的惨状。山河分裂,百姓流离失所。今天还在一起聊天的同志,很可能第二天会倒下。今天还是完整的村庄,明天就只剩下一片焦土。”
“那时候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鬼子。多杀一个,我们同胞就少死一个。至於三十六贼、八奇技这些事,是无足轻重的事情。谁悟出的绝技,谁被追杀,谁死——我顾不上。”
他看向张楚嵐,继续道:
“后来听说三十六贼被整个异人界追杀。正道的,全性的,各门各派的,都掺和进去了。但是追杀自己人中的高手我却提不起兴趣。”
“那前辈当时还杀全性吗?”陆玲瓏忍不住问。
张玄想了想,道:
“见全性即诛,这是老辈子正道的规矩。但是那几年……只要不是在我眼前作恶的,我也懒得追杀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复杂:
“有那功夫,还不如多杀几个鬼子。”
院中一时安静。
月光照到几人的身上。
张楚嵐若有所思,王也眉头微微一皱,陆玲瓏似乎明白了一些却又並没有完全明白,冯宝宝没有反应。
半晌,张楚嵐又问:“那前辈认识哪些三十六贼?”
张玄想了想,道:
“周圣,我同门师兄。宋勉是我师弟。”
王也眼睛一亮——周圣正是风后奇门的创始人。
“郑子布是茅山上清的道友,算是交游甚密。”张玄接著说道。
“还有张怀义,你爷爷是龙虎山天师府门人。大家同属道门,见过几次,不算太熟。”
他顿了顿,又道:
“其他人……许新、董昌,唐门的,一起搞过一些针对小鬼子的袭击。正道的其实大多都对的上號,但是算不善多熟。郝文才、胡海旺、林子风、丰平、张璇、芳莹、魏淑芬、田小蝶这几个算是比较熟吧。其余的不少都出自全性或者杂门杂派,也都不认识,也不愿认识。”
“那无根生呢?”张楚嵐追问。
听到这个名字,张玄的目光微微一动。
“无根生……”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这人,我算相熟。”
几人都是一愣。
无根生,全性掌门,三十六贼之首,陆瑾恨之入骨的人。张玄见全性即诛,与之有交情吗?
张玄看出他们的疑惑,淡淡道:
“他是全性,但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张楚嵐追问。
张玄想了想,道:
“他算不上大恶之人。”
他看向几人,目光深邃:
“那年头,每个人都拼命。有人为了活命,有人为了报仇,有人为了守护,有人为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但他杀鬼子,这一点我看得见。”
“你们知道吗,无根生那几年,杀了多少日本人?”
他自问自答:
“比我少,但也不少。”
院中再次安静。
这个信息比之前所有的都要让人惊讶。全性掌门,三十六贼之首,被正道恨之入骨的人——竟然也杀鬼子?
“所以前辈和他……相安无事?”王也问。
张玄点头:
“有那功夫和他爭斗,还不如多杀几个鬼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况且,我们也打过。”
“打过?”陆玲瓏眼睛一亮,“谁贏了?”
张玄微微摇头:
“水平差不多。但是那一次不是死斗,做不得准。他那人……打起来总是给人留有余地。无论是否是故意的,都是这样。”
“那时候我太极玄功尚未大成,他的神明灵给我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但是我俩都没下死手。”
“只要没有拼命,很难说到底谁强谁弱。”
“那和我爷爷打过吗?”张楚嵐问。
张玄看著他的嘴角边露出的一种很容易被忽略的笑。
“打过。”
张楚嵐精神一振:“结果呢?”
“那时候他还没悟出炁体源流。”
张玄淡淡道:
“屎差点没被打出来。”
张楚嵐:“……”
王也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捂住嘴。
陆玲瓏也忍不住笑了,又赶紧憋住。
张楚嵐一脸无奈:“前辈,您这是在损我爷爷吗?”
张玄神色坦然:
“实话实说。那时確实打不过我,不过不保准他有没有藏一手,那个老鼠一样的傢伙,哼。后来悟出炁体的来源,就可以克制我一下了吧……我不知道,那之后我们就没再交过手了。”
他看著张楚嵐,目光中多了一丝深意:
“你爷爷那个人,表面上是畏畏缩缩的,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他找无根生打过多次,也找別人打过。每次输完就回去思考,下次再来。八奇技,说不定就是被逼出来的。”
张楚嵐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月光下,几人各怀心思。
张玄看了看他们,淡淡道:
“还有什么想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