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耗子会变龙吗?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在林皮克手心里窝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摸怀里那块黑麵包——还在,硬邦邦地硌著肋骨。第二反应是低头看脚边。
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一会儿,说不清是鬆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手心里还留著一点温热的触感,但也就那么一点,太阳一晒就没了。
“矫情。”林皮克骂了自己一句,爬起来往外走。
掀开那块当门用的破布,他一脚差点踩空——
门口蹲著只耗子。
灰毛,红眼睛,后腿好像还有点不利索,正仰著脑袋看他。
林皮克低头,耗子抬头。
一人一鼠对视了三秒钟。
“一號?”林皮克试探著叫了一声。
耗子当然没反应,但也没跑,就那么蹲著,红眼睛眨巴眨巴。
林皮克蹲下来,凑近了看。耗子身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身灰毛,还是那条细尾巴,唯一的不同是——它的眼睛。
昨天被踩的时候,那双眼睛就是普通的耗子眼,红彤彤的,看著有点瘮人。但现在再看,那红色里头好像多了点什么,像是……一小点火苗在里面晃?也可能是太阳的反光。
林皮克盯著看了半天,没看出来。
“你跟著我干嘛?”他问。
耗子当然不会回答。
林皮克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块黑麵包,又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
耗子凑过去,闻了闻,开始吃。
林皮克看著它吃完,站起来往码头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耗子还蹲在原地,看著他。
林皮克转回头,继续走。
又走出去十几步,再回头。
耗子跟上来了,隔著五六步的距离,拖著那条不太利索的后腿,一瘸一拐地挪。
林皮克站住了。
耗子也站住了。
“行吧。”林皮克说,“跟著就跟著,反正你也不占地方。”
他继续往码头走,这回没再回头。但耳朵一直竖著,听著身后那细碎的窸窣声——有时近,有时远,有时被路人的脚步声盖过去,但隔一会儿又冒出来,一直没断过。
码头的活儿今天不好抢。好几艘船昨晚上就到了,扛包的苦力从码头排到巷子口,林皮克挤了半天,只抢到小半天的活儿。监工扔给他两个铜板,挥挥手让他滚蛋。
林皮克攥著那两个铜板,站在码头边上发了会儿呆。
两个铜板能买什么?半条黑麵包,或者一小块咸鱼,或者——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能给那只耗子买点什么?
耗子一號正蹲在他脚后跟的阴影里,缩成小小一团,太阳晒不著它。
林皮克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耗子吃什么?
麵包它倒是吃了,可那是他掰的。野生耗子不是应该吃垃圾吗?吃死鱼烂虾?吃——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个金灿灿的进度条。
【进化进度:0.0001%】
一万分之一。
如果只靠他自己,得抓多少只耗子才能凑够一只龙?一万只?十万只?
但如果——林皮克的脑子开始转起来——如果这只耗子自己也会长大呢?如果它会吃別的东西,吃別的耗子,然后慢慢变呢?
他低头看著脚边那团灰毛。
耗子一號仰著头看他,红眼睛里头那点火苗似的玩意儿还在晃。
“你不会吃別的耗子吧?”林皮克问。
耗子当然没回答。
林皮克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它回答“会”还是“不会”。
他转身往市场走。两个铜板最后还是买了黑麵包,一整条,比昨天那块还大一点。他掰了一半塞进怀里,另一半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地上扔。
耗子一號就跟著他走,一块一块地捡著吃,细碎的脚步声一直响到他回到棚子里。
那天晚上,林皮克躺在那堆烂布上,听著隔壁老汤米的咳嗽声,听著棚顶上耗子跑酷的窸窣声——今晚跑酷的耗子好像比平时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侧过身,往脚边看了一眼。
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团小东西,正蜷著身子睡觉,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一號。”他轻轻叫了一声。
那团小东西没动,但呼吸的节奏好像顿了一下。
林皮克闭上眼睛,睡著了。
接下来几天,林皮克开始注意一件事。
他以前从来没留心过这破地方有多少耗子。现在一留心,发现到处都是。
巷子里,水沟边,垃圾堆旁,墙根底下,白天黑夜,到处都是那些灰扑扑的小东西,钻来钻去,窸窸窣窣。
但他脚边这只,好像不太一样。
一號不怎么跟別的耗子凑堆。別的耗子在垃圾堆上打架抢食的时候,它就蹲在旁边看著,不动弹。偶尔有耗子凑过来闻它,它就呲牙,发出一种细细的嘶嘶声——不是耗子该有的那种吱吱叫,更像是……林皮克也说不清像什么。
反正那些凑过来的耗子,被它呲完牙之后,多半会退开,绕著它走。
林皮克看在眼里,没说啥。
他每天还是去码头抢活,抢到了就挣两个铜板,抢不到就饿著。一號跟著他,有时在脚边,有时在阴影里,有时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但每次林皮克回到棚子,它都在。
有一天傍晚,林皮克坐在城墙根底下歇脚,一號蹲在他旁边。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林皮克的人影,旁边一个小耗子影。
他忽然想起来,穿越之前看过的那堆小说里,那些主角得到系统之后,哪个不是开局就起飞?今天捡个戒指,明天收个徒弟,后天打脸贵族少爷,大后天迎娶白富美。
再看看自己。
蹲在城墙根底下,旁边蹲著只进度条一万分之一的耗子,怀里揣著半块明天早上要舔的麵包。
“操。”他骂了一声。
一號抬起头看他。
“没骂你。”林皮克说。
一號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晒太阳。
林皮克看著它,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有名字了,一號。那我呢?你叫我什么?”
一號没理他。
“林皮克。”他指了指自己,“林——皮——克。”
一號的耳朵动了动。
“记住了啊,”林皮克往后一仰,靠在城墙上,“別到时候真变成龙了,不认人。”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城墙的影子越拉越长。远处的奔流城城堡亮起了灯火,徒利家的旗帜在塔楼上飘著。林皮克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想不起来自己穿越之前叫什么了。
算了,不重要。
林皮克挺好,听著就像个能活下来的名字。
那天晚上回到棚子,林皮克发现一件事。
他睡前习惯性看了一眼系统面板——那东西平时不叫不出来,叫出来也就一个进度条,没什么好看的。但今天他叫出来之后,愣了一下。
【进化进度:0.0002%】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半天,以为自己眼花了。
0.0001变成0.0002,翻了一倍。虽然还是小得可怜,但確实是变了。
怎么变的?
他低头看脚边的一號。一號正窝在那儿舔爪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吃什么了?”林皮克问。
一號没理他。
林皮克想了想,今天一號確实消失过几回,每次消失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躺下来,盯著棚顶的破洞。
月光从洞口漏进来,还是老样子。
但林皮克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0.0002%。
哪怕一万年才能变成龙,至少它是在变的。
他闭上眼睛,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一点。
隔壁老汤米的咳嗽声又开始了,棚顶的耗子还在跑酷,臭水沟的味道顺著破布门缝往里钻,一切都没变。
但林皮克睡著了,睡得比前几天都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外面巷子里有人在大喊大叫,还有脚步声跑来跑去。林皮克一骨碌爬起来,掀开破布往外看——
几个人站在巷子口,指著地上不知道什么东西,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皮克挤过去看了一眼。
地上躺著三只死耗子。
不是普通的死法——像是被什么咬死的,脖子上有细小的牙印,血已经干了。
林皮克心里咯噔一下。
他低下头,往脚边看。
一號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他脚后跟那儿,正仰著脑袋看他,红眼睛里的那点火苗好像比昨天又亮了一点。
“你乾的?”林皮克压低声音问。
一號没动。
林皮克盯著它看了三秒钟,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一直走到没人看见的墙角才停下来,蹲下,跟一號平视。
“真是你乾的?”
一號的红眼睛眨巴眨巴。
林皮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说,你別乱咬別的耗子,让人看见就麻烦了。但转念一想,耗子咬耗子有什么麻烦的?这破地方哪天不死几十只耗子?
他想说,你咬就咬吧,但別让人看见。但一號是只耗子,它懂什么叫“別让人看见”吗?
他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吃饱了吗?”
一號的尾巴尖动了动。
林皮克忽然觉得自己挺傻的。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码头走。
走出去十几步,回头一看,一號跟在后头,一瘸一拐的,还是隔著五六步的距离。
林皮克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从怀里掏出那块早上没捨得舔的黑麵包,掰了指甲盖那么大的一角,头也没回,往身后一扔。
身后传来细碎的窸窣声。
林皮克嘴角翘起来一点,又压下去。
太阳升起来了,长夏的阳光还是那么毒,码头那边传来卸货的號子声,一切照旧。
但林皮克走著走著,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没那么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