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赫伦堡之焰
从那天起,林皮克开始数日子。不是数自己活了几天,是数一號的进度条动了多少。
他发现规律了。
一號每次消失一两个时辰回来,进度条就涨一点点。有时候是0.0001%,有时候是0.0002%,最多的一次涨了0.0005%。林皮克算了半天,如果保持这个速度,大概需要——他算到一半放弃了,反正不是这辈子能看见的事。
但好歹是在涨。
涨到0.01%那天,一號变了。
那天傍晚林皮克从码头回来,累得跟狗一样,一屁股坐在棚子门口。一號照例从阴影里钻出来,蹲在他旁边。
林皮克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一號的尾巴尖上,长了一片鳞。
很小的鳞,比指甲盖还小,灰扑扑的,混在毛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林皮克凑近了看,確实是鳞——不是耗子该有的东西,硬邦邦的,边缘有点发亮。
他伸手摸了摸。
一號回过头看他,红眼睛眨巴眨巴,没躲。
林皮克摸完那片鳞,又看了看一號的其他地方。尾巴还是耗子尾巴,身子还是耗子身子,就那一片鳞,孤零零地长在尾巴尖上,跟个笑话似的。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叫龙?”他说,“你这是长癣了吧?”
一號听不懂,但还是冲他吱了一声,不知道是抗议还是什么。
林皮克笑著笑著,忽然不笑了。
他把一號捧起来——这是头一回,之前都是各走各的——凑到眼前仔细看。
那片鳞確实不一样。
不是灰的,是灰里头透著点黑,黑里头又透著点暗红。太阳照上去,那点暗红像是活的,在鳞片底下慢慢游动,跟有血管似的。
林皮克盯著那片鳞看了很久。
一號老老实实待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马蹄声。
林皮克抬起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巷子口外面是大路,通向奔流城的主堡。一队骑兵正从那边过去,举著徒利家的旗子,银鳞鱒鱼在夕阳底下闪著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一號。
那条鱒鱼是银的。
一號尾巴上这片鳞,以后会是什么顏色?
林皮克不知道。
他把一號放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走,”他说,“回去睡觉。”
日子继续过。
码头的活时有时无,黑麵包有时软有时硬,老汤米的咳嗽有时轻有时重,棚顶的破洞有时补有时漏。一切照旧。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皮克开始留心听消息。
以前他不听。贵族的事跟他有什么关係?劳勃国王胖了还是瘦了,泰温公爵生气了还是笑了,史塔克家又生了几个儿子——关他屁事。他只知道码头的监工今天心情好不好,能不能多挣半个铜板。
但现在他开始听了。
码头上有人閒聊,他就凑过去听一耳朵。酒馆门口有人吹牛,他就蹲在墙角听几句。有时候是哪个骑士被封了地,有时候是哪个领主娶了亲,有时候是多恩那边又闹起来了,有时候是铁群岛的船又在劫掠西海岸。
他听完就忘,也不往心里去。但耳朵竖著,总能听见点什么。
那天他听见了一个名字。
“赫伦堡。”
说话的是个老头,瘸了一条腿,在码头边上卖咸鱼。他旁边蹲著个年轻人,像是他儿子,正在收拾鱼內臟。
“又换主了?”年轻人头也不抬。
“没换,”老头说,“但快了。你等著看吧,那地方谁坐谁倒霉。”
林皮克蹲在旁边假装繫鞋带,耳朵竖得老高。
“这次是谁?”年轻人问。
“不知道,”老头说,“反正不是科霍家的人就是坦格利安家的人。劳勃国王想把那地方赏出去,赏了好几年了,没人敢接。”
“为啥?”
老头看了儿子一眼,压低声音:“你听过『赫伦堡的诅咒』没有?”
年轻人摇头。
老头开始讲。
林皮克听著听著,手上的鞋带系了又解,解了又系。
赫伦堡。黑心赫伦建的,龙焰烧过的,后来换过多少主人没人数得清,反正每个坐上那把椅子的最后都不得好死。科霍家的人坐过,坦格利安家的人坐过,现在空著,没人敢要。
老头讲完了,啐了一口唾沫:“那地方邪性。寧可在奔流城要饭,也別去赫伦堡吃席。”
林皮克站起来,往棚子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一號跟在后面,还是隔著五六步的距离,尾巴尖上那片鳞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赫伦堡。
林皮克没去过,也不知道在哪儿。但老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寧可在奔流城要饭,也別去赫伦堡吃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乾瘦,发黄,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这不就是在要饭吗?
晚上躺在那堆烂布里,林皮克翻来覆去睡不著。
一號窝在他脚边,呼哧呼哧睡得正香,尾巴尖搭在他脚踝上,那片小鳞凉丝丝的。
林皮克盯著棚顶的破洞想事情。
奔流城待不下去了吗?倒也不是。虽然穷,虽然饿,但好歹活下来了。十八年都这么活过来的,再活十八年也行。
可是——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团灰毛。
0.01%了。
照这个速度,要多少年才能变成真正的龙?一百年?两百年?那时候他早死了,骨头都烂没了。
但如果去別的地方呢?
换个地方,有没有可能让一號长得更快一点?
林皮克不知道。但他脑子里那个老头的话一直响:赫伦堡,黑心赫伦建的,龙焰烧过的。
龙焰。
坦格利安的龙烧过那座城堡。
那地方是不是跟龙有什么关係?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能让一號长得快一点?
他翻了个身,脸衝著墙。
瞎想。一个破城堡,空了几十年,能有什么东西?有东西也早让人拿走了。
可是——
万一呢?
一號在他脚边翻了个身,细细的爪子在他脚踝上挠了一下。
林皮克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去码头找那个卖咸鱼的老头。
老头还在那儿,还是蹲著,面前摆著几条蔫头巴脑的鱼。林皮克蹲过去,假装看鱼。
“赫伦堡,”他压低声音,“怎么走?”
老头看了他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破鞋看到烂衣服,从烂衣服看到凹下去的脸颊。
“你去那儿干嘛?”老头问。
“听说那儿空著,”林皮克说,“说不定能捡点破烂。”
老头嗤的笑了一声:“捡破烂?你知道那地方多大吗?你走进去都找不著北。”
林皮克没吭声。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往北,”他说,“三叉戟河往北走,过了神眼湖就能看见。走路的话,七八天吧。”
林皮克点点头,站起来要走。
“哎。”老头在后面叫他。
林皮克回头。
老头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你爱去就去吧。”
林皮克转身走了。
一號从墙根底下钻出来,跟上他。
那天晚上林皮克没睡著。
他在想怎么走。
七八天的路,得带多少吃的?他一个铜板都没有,怀里那块黑麵包撑死够两天的。路上吃什么?喝什么?晚上睡哪儿?
还有一號。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团灰毛。一號正睡得香,不知道在做梦还是什么,四条腿一抽一抽的。
带上它。
废话,当然带上它。
可是怎么带?装怀里?它愿意待吗?万一路上跑了呢?
林皮克想了半天,从烂布里翻出一块破布,比划了几下。
第二天一早,他开始做准备工作。
说是准备工作,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他把那块破布缝成一个口袋,系在腰上,试了试,大小刚好能把一號装进去。
一號蹲在旁边看著,红眼睛眨巴眨巴。
林皮克把它捧起来,往口袋里塞。
一號挣扎了两下,脑袋从口袋口钻出来,冲他吱吱叫。
“別动,”林皮克按著它,“路上走七八天呢,你跟著跑累死你。”
一號不听,还是往外钻。
林皮克按不住,只好把它放出来。
一人一鼠大眼瞪小眼。
“你到底想不想去?”林皮克问。
一號当然不会回答,但它也没跑,就那么蹲著看他。
林皮克嘆了口气。
“行,”他说,“你爱跑就跑吧。反正跟丟了別怪我。”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皮克嘴角翘起来一点,没回头。
出了奔流城,往北走。
林皮克这辈子没出过奔流城。城外的世界跟他想的不太一样——没有土匪,没有野兽,甚至没有人。就是一片一片的田地和荒地,偶尔有几个村子,狗叫得凶,人看见他就躲。
他沿著三叉戟河走,渴了就趴下去喝一口河水,饿了就啃一口黑麵包。一號有时候跟在后面,有时候钻草丛里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但每次林皮克停下来歇脚,它都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出来,蹲在他旁边。
第三天,黑麵包吃完了。
林皮克的肚子开始叫。
一號那天下午消失得比平时久,回来的时候嘴角沾著一点血。林皮克看了它一眼,没说话。晚上他饿得睡不著,一號钻到他手心里,蜷成小小一团。林皮克摸著它背上那些还没长出来的鳞片——现在有三四片了——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饿。
第四天,他在一个村子里偷了两个土豆,差点让人抓住。
第五天,他饿得眼冒金星,坐在路边起不来。一號又消失了,回来的时候嘴里叼著什么东西,放在他手边。
半只死老鼠。
林皮克看著那半只老鼠,看了很久。
然后他捡起来,剥了皮,用火石生了堆火,烤著吃了。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但他咽下去了,没吐。
一號蹲在旁边看著他吃,红眼睛里的那点火苗亮得跟两颗小星星一样。
第六天,林皮克看见了神眼湖。
很大的一片水,蓝得发亮,一眼望不到边。湖边有村子,有船,有人在打鱼。
林皮克没敢进村子。他现在这副样子,进去就是討饭的,让人轰出来还算好的,万一让人当成贼抓起来,就完了。
他绕著湖边走,渴了就喝湖水,饿了就去草丛里找能吃的——野果子,草根,虫子,什么都行。一號有时候帮他找,有时候自己找吃的,晚上回来窝在他手心里。
第七天,他看见了赫伦堡。
远远的,在神眼湖北岸,一座巨大的黑影蹲在那儿。
林皮克站住了。
他见过奔流城的城堡。徒利家的城堡在三河交匯的地方,石头砌的,塔楼尖尖的,看著挺气派。
但赫伦堡不一样。
大。
太大了。
五座巨塔戳在天上,黑乎乎的,跟五根烧焦的指头一样。城墙高得看不见顶,长的一眼望不到头。整个城堡像是趴在那儿的一头巨兽,睡著了,但隨时可能醒过来。
林皮克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一动没动。
一號从他脚边钻出来,蹲在他旁边,也仰著头看。
太阳正在落山,最后一点余光照在那五座黑塔上,把塔尖染成暗红色,像是烧过的炭又亮起来一点。
林皮克忽然想起老头说的话。
龙焰烧过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號。一號尾巴上那几片鳞在夕阳底下闪著光,灰里透著黑,黑里透著暗红。
跟那五座塔一个顏色。
“走吧,”林皮克说,“快到了。”
他迈步往前走。
一號跟在后面,还是隔著五六步的距离。
赫伦堡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大得把他的视线全塞满了。
林皮克站在城堡门口,仰著头看那两扇巨大的铁门。
门开著。
不对——门没了。就剩两个门轴掛在石头上,锈得跟烂木头一样,风一吹嘎吱嘎吱响。
门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林皮克站在那儿,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一號从他脚边钻过去,往门洞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红眼睛在黑咕隆咚的门洞里亮得跟两盏灯一样。
林皮克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去。
走进去的一瞬间,他脑子里那个好久没响的金字忽然又冒了出来——
【检测到环境能量:古龙残焰】
【进化能量吸收中……】
林皮克愣住了。
一號蹲在他脚边,尾巴上那几片鳞忽然亮了起来,跟烧著了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