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进化像狗龙
进化的光似乎持续了很久。林皮克不知道具体多久。在这地洞里头,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那些石头和骨头在发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跟心跳一样。他就蹲在那儿,看著一號身上的光从尾巴尖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流回尾巴尖,一圈一圈地转。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在跳。
0.1%。
0.5%。
1.2%。
每一跳,一號就抖一下。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骨头在响,皮在绷,毛在掉。那些灰色的细毛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跟深秋的树叶似的,落了一地。毛下面露出来的不是皮,是鳞。黑的,暗红的,灰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一片叠一片,跟鱼鳞似的,但比鱼鳞硬得多。
林皮克伸手想摸,手指刚碰到鳞片,一股热浪就顺著指尖窜上来。不烫,但热,像是把手放在刚烤过的石头上。
一號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火苗还在跳,但比刚才稳当多了,像是从野火变成了炉火,安安静静地烧著。
然后它就转回去,继续衝著那具龙骨。
林皮克把手缩回来,蹲在旁边看著。
2.8%。
3.1%。
3.6%。
面板上的数字停在3.7%不动了。
【进化增益:3.7%】
【当前阶段:幼生期·初阶】
【体型增长预计:400%-500%】
林皮克还没来得及想这“400%-500%”是什么意思,一號就开始变了。
最先变的是腿。
那四条小短腿开始往外伸,骨头咔咔地响,皮绷得紧紧的,能看见下面的肌肉在鼓,在涨,在往外撑。一號疼得嘶嘶叫,声音又尖又细,在地洞里来回撞。
林皮克想伸手去捞它,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就只能蹲在那儿,看著。
一號的背弓起来了。脊椎一节一节地凸出来,每一节之间都在往外鼓,往外拉,把身子拉长了至少一倍。它的脖子也在变,从肩膀那儿往上伸,越伸越长,越伸越细,最后撑出来一截跟蛇似的脖子,脑袋顶在上面,晃晃悠悠的。
尾巴也在长。
那截长了鳞片的尾巴开始往外躥,一节一节地往外躥,越躥越长,越躥越粗,在地上盘了一圈,还在长。
最嚇人的是翅膀。
林皮克看见一號背上裂了两道口子,先是两个小鼓包,鼓包越长越大,把鳞片都顶开了,从裂缝里伸出两团肉乎乎的东西。那东西抖了抖,展开来——薄薄的一层皮膜,绷在几根细长的骨头上,血丝在皮膜下面游走,一根一根的,跟河道似的。
那翅膀很小,比一號的身子还小,皱巴巴的,跟没长开似的。但它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把地洞里的风搅得呼呼响。
林皮克蹲在那儿,嘴巴张著,合不上。
龙骨上面的光开始暗了。
不是一下子暗的,是一点一点地暗。那些嵌在骨头里的红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从骨头的末端开始,往一號的方向退。一根肋骨暗了,两根暗了,三根暗了——暗到最后,整具龙骨都变成了灰白色,跟外面那些烂石头一样,死气沉沉的。
一號身上的光却越来越亮。
它站在龙骨下面,浑身的鳞片都在发光,黑的红的一起亮,把整个地洞照得跟白天一样。它的身子已经长到——林皮克比划了一下——跟条狗差不多大了。
不是刚出生的小狗,是那种成年的大狗,黑背,狼狗,码头那边偶尔能看见的那种。
但它不是狗。
它蹲在那儿,脖子弯著,翅膀收著,尾巴盘在地上。浑身上下全是鳞片,黑的像炭,红的像血,灰的像铁。脑袋上那两只金色的眼睛亮得跟灯一样,盯著林皮克看。
林皮克看著它,它看著林皮克。
一人一龙对视了很久。
“一號?”林皮克试探著叫了一声。
那东西歪了歪头。
跟耗子一號歪头的姿势一模一样。
林皮克忽然笑出来了。笑到一半,嗓子又堵住了,笑不出来了,就那么张著嘴,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你他妈……”他的声音沙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你他妈把我嚇死了。”
一號没动,还是歪著头看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火苗已经不跳了,安安静静地烧著,跟两盏小灯一样。林皮克看著那两盏灯,忽然觉得这双眼睛跟以前那对红眼睛没什么区別。还是那个眼神,还是那个看他时候的样子,跟第一天从墙根底下钻出来蹲在他门口的时候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一號的脑袋。
这回摸到的不是毛了,是鳞片。凉的,硬的,滑的,跟摸铁皮似的。但一號的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跟以前那只小耗子一模一样。
林皮克的手停在它脑袋上,没动。
一號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咕嚕咕嚕的,跟猫打呼嚕似的。它把脑袋搁在林皮克的膝盖上,闭著眼睛,呼嚕呼嚕地响。
林皮克低头看著它。
一条狗大小的龙,蹲在他面前,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跟只猫似的打呼嚕。
他忽然觉得这事儿荒唐透了。
七天前他还在奔流城的码头上扛包,为两个铜板卖命。七天前这只龙还是一只巴掌大的灰耗子,被他踩了一脚,差点没死。
现在呢?
他坐在赫伦堡地下不知道多深的洞里,膝盖上搁著一只龙的脑袋,面前是一具被吸乾了光的龙骨。
“走吧,”他拍了拍一號的脑袋,“上去。这儿待久了骨头疼。”
一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慢慢站起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林皮克才真正意识到它有多大了。四条腿撑著地,背脊到他腰那么高,脑袋伸过来能碰到他胸口。尾巴拖在后面,盘了两圈,还有一截伸进黑暗里看不见。
林皮克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跟条黑狗似的,”他说,“就是丑了点。”
一號冲他嘶了一声,喷出来一股热气,糊了他一脸。
“行了行了,”林皮克抹了一把脸,“好看,好看,行了吧?”
一號把脑袋別过去,尾巴甩了一下,啪的一声抽在洞壁上,抽下来一大片碎石。
林皮克看著那片碎石,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看了看洞壁上的痕跡。一號的尾巴抽过的地方,石头裂了,几条深沟刻在上面,边缘还有一点焦黑的痕跡——不是抽裂的,是烧的。
他低头看一號的尾巴尖。那截尾巴尖上,鳞片比別处的更黑,更亮,隱隱约约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你现在会喷火了?”林皮克问。
一號张开嘴,喉咙里咕嚕咕嚕响了几声,喷出来一小股烟。
就烟,没火。
它又试了一次,这回连烟都没了。
林皮克看著它。
一號看著他。
“不会就不会,”林皮克说,“別勉强。”
一號把嘴闭上了,尾巴尖上的光也暗下去,变成那种灰里透黑的顏色。
他们从那道裂缝里爬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大白天了。阳光从大厅塌了一半的屋顶照进来,照在一號身上,那些黑的红的灰的鳞片都在发亮,跟穿了一层鎧甲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