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像点样子
一號站在阳光底下,抖了抖身子。它浑身的鳞片哗啦啦响了一阵,像铁片互相敲击的声音。翅膀也展开了——那两片皱巴巴的皮膜在阳光底下撑开了,比在地洞里看著大多了,薄薄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血管和骨头。
但它扇了两下,飞不起来。
太重了。
林皮克看著它扇翅膀,那两片大翅膀呼扇呼扇地扇,把地上的灰都扇起来了,迷得他眼睛睁不开。一號扇了半天,四个爪子还在地上,纹丝不动。
“別扇了,”林皮克捂著鼻子,“呛死了。”
一號停下来,扭头看他,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咕嚕咕嚕的声音,听著不太高兴。
林皮克没理它,走到大厅门口往外看。
太阳在正当中,应该是中午。他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下去的时候——他算不清了,反正至少过了一夜。肚子饿得咕咕叫,嘴干得跟含了把沙子似的。
“得找吃的,”他说,“还有水。”
一號跟在他后面,四条腿踩在石头地上,爪子敲得噠噠响。它走过那具散落的龙骨时,停了一下,低头闻了闻,然后打了个喷嚏,走了。
林皮克看了那具龙骨一眼。灰白色的,跟石灰一样,风一吹就掉渣。跟地底下那具不一样,这具早就烂了,什么东西都没剩下。
他忽然想起系统说的“完整度32%”。
地底下那具只剩三成,就能让一號从一只耗子长成一条狗。要是找到一具完整的呢?
他没往下想。
肚子又叫了一声。
赫伦堡比他们昨天进来的时候安静多了。
昨天进来的时候,到处都是耗子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吱吱叫的,爪子挠石头的。今天什么都听不见,连风都好像小了。
林皮克走了一会儿才发现原因。
耗子没了。
一只都没有。
整个城堡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俩,什么都没有。地上偶尔能看见耗子的脚印和粪便,都是旧的,新的什么都没有。
一號走在他前面,不紧不慢的,爪子噠噠噠地敲在石板上。它走过的地方,那些耗子留下的气味——林皮克闻不到,但他能感觉到——全都散了。
“你把它们嚇跑了,”林皮克说,“是不是?”
一號没回头,尾巴尖甩了一下。
他们在大厅旁边找到一个小房间,以前可能是厨房或者储藏室,门没了,窗户也没了,但角落里堆著一些烂木头和碎布,还有一个破了一半的陶罐。
林皮克翻了翻,什么吃的都没找到。倒是那个陶罐里头还有点水,不多,小半罐,底下沉著泥,上面漂著灰。
他端起来闻了闻。
不是不能喝。
林皮克把上面的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他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罐子放在地上。
一號凑过来,把脑袋伸进罐子里。
罐口太小了,卡住了。
一號甩了两下脑袋,罐子没掉,哗啦哗啦响。它急了,后退了两步,脑袋往墙上撞了一下,罐子碎了,碎片落了一地。
一號站在那儿,脑袋上的鳞片上还沾著几块碎陶片,水顺著脖子往下淌。它甩了甩头,冲林皮克嘶了一声。
林皮克看著它,没忍住,笑出来了。
一號不高兴了,转过身去,尾巴甩过来,啪的一声抽在他小腿上。
不疼,但挺响。
“好好好,”林皮克揉著腿,“不笑了不笑了。”
一號没理他,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
它舔爪子的姿势跟以前一模一样,就是舌头大了,舔得哗啦哗啦响,跟狗舔水似的。
林皮克靠著墙坐下来,看著它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一號身上,那些鳞片亮得晃眼。它舔完爪子舔尾巴,舔完尾巴舔翅膀,舔得认认真真的,跟猫洗脸似的。
林皮克忽然想起来,以前在奔流城的时候,一號也是这样,每天睡醒先舔一遍自己,舔完了才出门。
那时候它还是一只巴掌大的灰耗子,蹲在他脚边,舔爪子舔得吱吱响。
现在呢?
跟条黑狗似的蹲在他面前,舔翅膀舔得呼哧呼哧响。
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变了。
“一號,”林皮克叫它。
一號停下来,扭头看他。
“你以后,”他说,“不能再叫一號了。”
一號歪了歪头。
“你现在这体格,”林皮克比划了一下,“叫一號太寒磣了。得有个正经名字。”
一號的耳朵动了动——它的耳朵也变了,以前是耗子的圆耳朵,现在是两片三角形的硬片,跟铁皮剪的似的,能动,但硬邦邦的。
林皮克想了半天。
“你从耗子变成的,”他说,“又长了翅膀。耗子长翅膀——蝠?”
一號看著他。
“蝠翼?”他自言自语,“不行,太文了。”
他又想了想。
“灰?”他看了看一號身上的顏色,“也不对,你又不全是灰的。黑不溜秋的,红的黑的灰的都有,跟烧过的炭似的……”
他忽然停住了。
烧过的炭。
赫伦堡。
龙焰。
“烬,”林皮克说,“灰烬的烬。”
一號的耳朵动了动,喉咙里咕嚕了一声。
“就叫烬,”林皮克说,“行不行?”
一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跟在地洞里的时候一样。
林皮克摸了摸它的脑袋,手指在那些鳞片上划过,凉的,硬的,滑的。
“烬,”他又叫了一声。
一號的喉咙里咕嚕咕嚕响,跟打呼嚕似的。
林皮克靠著墙,闭上眼睛。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一號的脑袋搁在他膝盖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腿有点麻。但他没动。
赫伦堡还是那么大,那么空,那么安静。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呜呜地响,跟有人在哭似的。
但林皮克不怕了。
他有一只跟狗一样大的龙。不会飞,不会喷火,只会抽碎石头、嚇跑耗子的龙。
但它是他的。
从奔流城城墙根底下,到赫伦堡的地下洞穴,走了七天,饿了三顿,吃了半只烤老鼠,换来的。
值了。
林皮克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烬。
烬睡著了,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呼吸一起一伏的,喉咙里还在咕嚕咕嚕响。
他伸手摸了摸它脑袋上的鳞片,从头顶摸到脖子,从脖子摸到后背。那些鳞片在他手指下面微微发热,跟有生命似的,一呼一吸,一冷一热。
“烬,”林皮克轻声说,“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烬没回答,继续打著呼嚕。
林皮克把脑袋靠在墙上,也闭上眼睛。
外面的太阳往西边沉了,长夏的白天长得很,还要好几个时辰才能黑。他有的是时间想这个问题。
现在嘛——
先睡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