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再遇秦雪薇
张建军的目光从车厢里射出去。车门正下方的站台上,一个老太太仰面倒在地上。
六十岁出头,身材瘦小,穿一件洗旧了的蓝底碎花棉布上衣,头髮花白,梳成一个小髻別在脑后。她的嘴张著,嘴唇的顏色不对——不是正常的淡红色,是一种发青发紫的灰调子,像冬天的茄子皮。
胸口急剧地起伏著。
不是正常的呼吸节奏,是那种短促的、痉挛式的抽气,每一下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拼命往肺里灌气但灌不进去。面色也不对,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脸颊的顏色在迅速褪去,从黄转白,再往灰里走。
三秒。
张建军的身体比大脑快了半拍。他从车门口跳下站台,鞋底碰到水泥台面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吞没了。两步跨到老太太身边,右膝跪地。
左手探向老太太的右手腕。橈动脉的位置,指腹按上去,脉搏在皮肤底下跳,快、细、弱,像一根被绷紧到极限的丝线在颤抖。
心率过速。脉搏细弱。面色发紺。呼吸困难。
急性心绞痛。
不是猜的。前世在工地上见过。2007年夏天,河南信阳一个工地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头在脚手架上突然捂著胸口蹲下去,脸色跟眼前这个老太太一模一样。那次是工友从老工头兜里翻出了速效救心丸,塞了几粒,救过来了。如果晚了三分钟,人就没了。
“散开!都散开!”
张建军的声音从胸腔里直接顶出来,不高但穿透力足,压住了周围的嘈杂。
围过来的旅客被这声喝退了半步,让出了一小片空间。
他把老太太的上半身微微抬高,左手从后背托住肩胛骨的位置,让她的头部和胸腔形成一个往上的角度。右手迅速解开她上衣领口的布扣子,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领口鬆开,颈部的压迫减轻。
帆布包。
出发前刘桂兰往他包里塞东西的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那个女人一边嘴里嘮叨著“年轻人不知道保重身体”一边把一瓶速效救心丸塞进了帆布包的侧兜里,他当时还说“妈你给我塞这个干啥我又没心臟病”,刘桂兰白了他一眼说“以防万一”。
帆布包还在车厢门口的踏板上。
“帆布包!侧兜里有药!”他扭头衝著车门口喊了一声。
站在车门口的列车员愣了半秒,反应过来,弯腰从帆布包的侧兜里翻出一只小塑料药瓶,扔了下来。
张建军单手接住。盖子拧开,倒出六粒,棕色的小药丸在掌心里滚了一下。
“大娘,张嘴,舌头底下含著,別嚼。”
老太太的意识还在。眼睛半睁著,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有些涣散但还能聚焦。她的嘴动了一下,张开了一道缝。
张建军把六粒药丸送进她的舌下。
手指碰到她口腔內壁的时候,能感觉到温度偏低。末梢循环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大娘,慢慢呼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贴在老太太耳边,节奏慢而稳,像一个固定频率的节拍器。
三十秒之后,老太太的呼吸频率开始下降。从每分钟三十多次往二十多次走。嘴唇的顏色没有明显改善,但那种急促的抽气动作减缓了,胸腔的起伏幅度变大了——空气终於开始往肺泡里灌了。
“奶奶!奶奶!”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扑通跪在老太太旁边。圆脸,皮肤偏黑,眼睛红红的,鼻头上掛著两行没来得及擦的泪。
她穿著一件蝙蝠袖的浅粉色上衣,下面是一条高腰喇叭裤,脚上是白色旅游鞋,打扮带著八十年代广州特有的时髦气息,但此刻那身时髦全被惊慌淹没了。
“你是她家属?”
“我是她孙女……我奶奶她心臟不好,我们从广州回安徽老家看病的……”
女孩的声音碎成了一截一截。
张建军没有追问更多。他转头看向站台上方的广播喇叭。
“通知站台医务室,七號车厢门口有旅客心臟病发作,需要急救!”他冲最近的一个列车员喊。
列车员拔腿就跑。
站台上的人群渐渐围得更厚了,但没人帮忙,全在看。典型的看客心態,1985年跟2025年没有区別。
张建军的右手始终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监视著脉搏的变化。药丸含服一分半钟之后,脉搏的频率从每分钟一百二十多次降到了一百次左右,力度比刚才强了一点,不再像一根快断的丝线了,更像一根在微微颤动的细绳。
好转,但不稳定。
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人在站台上摔倒、心绞痛发作,含服速效救心丸之后暂时稳住了症状,但这不代表危险过去了。心绞痛的病理基础是冠状动脉供血不足,药物只能暂时缓解痉挛,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如果冠脉狭窄的程度严重,下一次发作可能在十分钟后,也可能在一小时后,也可能演变成急性心肌梗塞。
站台广播响了,通知医务人员前往七號车厢区域。
三分钟后,广州站的两名医务人员推著一辆简易担架车从站台东端小跑过来。白大褂,红十字袖標,一男一女,男的拎著急救箱,女的推车。
男医务人员蹲下来检查了老太太的瞳孔和脉搏,听了心肺,从急救箱里拿出血压计量了血压。
“心率偏快,建议马上送站医务室观察,不宜继续乘车。”
“不行!”
跪在地上的年轻女人猛地抬头。“我们的票是硬座的,就这一趟车,退了票就买不到下一趟了!我奶奶的病不能等,合肥那边的医院约好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高,最后变成了哭腔。
男医务人员的表情为难了,嘴唇动了两下,正要说什么,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了进来。
“让一下。”
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缝。
一个女人走进来。
白大褂。里面穿著一件浅灰色的翻领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她手里拎著一只藏蓝色的手提箱,箱身的右下角贴著一张纸质標籤,標籤上印著“广州铁路中心医院”的字样,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太远看不清。
她走到老太太身边,没看周围任何人,直接蹲了下来。
左手两根手指搭上老太太的颈动脉。指腹贴住皮肤的那一下,力道和角度都精確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压住搏动最明显的位置。
右手翻开老太太的眼皮,查看瞳孔。然后把手放在老太太的胸骨中段,掌根往下按了两下,不是按压急救,是在感受胸壁震颤的反馈。
她站起来转向男医务人员,语气没有波澜,像一台精密仪器在输出数据。
“含服的速效救心丸剂量合適,但她的下壁导联心电指向不稳定。现在的血压可以维持,但半小时之內必须做一个心电图確认有没有st段抬高的趋势。你们急救箱里有没有硝酸甘油?”
男医务人员愣了一下。
“有。”
“在她舌下再含一片硝酸甘油,0.5毫克的標准剂量。同时把担架放平,头部垫高十五度角,不要超过二十度。送医务室之后先做心电图。”
男医务人员看了她白大褂左胸口袋上方別著的那枚胸牌。
胸牌上的字比较小,但张建军的眼神够用。
秦雪薇。
